某天早上,客廳的桌上,放著一大疊厚厚的資料。
封面上,是如月集團的標誌。標誌下方,印著我作品的標題。《白銀公主與黎明的故事》。
「這是什麼?」
我一問,如月一邊把茶杯放到我面前,一邊靜靜地說。
「企劃書。讓您的作品問世用的。」
我翻開資料。
廣告投放計畫。書店的鋪貨。媒體曝光。出版成書的預定時程。數字,根本不在同一個量級。輕輕鬆鬆就能在第一天超過我三年份 PV 的規模,就那樣,排列在紙上。
這是財閥的物量。
我翻動資料的手,停住了。這裡寫的數字,超出了我的理解。光是廣告費,就輕描淡寫地編列了我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金額。書店的平台陳列。特設專區。從我那台面板裂了縫的筆電裡誕生的故事,即將被灌注遠超常理的物量。
「等一下。」我放下資料。「我沒有拜託妳做這種事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如月點了點頭。
「您並不追求數字。只要有一個人讀,那就夠了。……這一點,我明白。我聽您說過很多次了。」
「那——」
「可是。」
她的聲音,安靜地,變得堅定。
「被您的話語拯救的人,這世上,還有很多。今晚,也在某個地方,有人等不到天亮。您的一行字,沒有傳到那些人手上。那是——錯的,我是這麼認為的。」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裡面有的,是信仰。看起來近乎瘋狂、筆直的信仰。
「您為了一位讀者而寫。那樣就好。請您保持原本的樣子。」如月說。「收集數字,是我的工作。如果您一次只能拯救一個人,那麼這個『一個人』,我會把幾萬個、幾十萬個,帶到您的面前。」
用財閥的全部力量。
把我那個從六疊大的套房開始、誰也沒讀過的故事。
「您明明擁有一個,將凍僵的心與明天繫結在一起的名字。」她說出了我的筆名。「那份繫結能觸及的範圍,太窄了。我會把它,擴展到全世界。」
我背脊發涼。同時,胸口也在顫抖。
這個人是認真的。為了我的作品,她打算撼動一整個財閥。
開心——我沒辦法坦率地這麼想。我寫作,並不是因為想要數字。爆紅也好,出版成書也好,我都從來沒有奢望過。只要傳到一個人那裡,那就夠了。
可是,如月的話裡,有無法否定的核心。今晚,也在某個地方,有人熬不過黑夜。我的一行字,沒有傳到那個人手上。那——的確,應該是我,最想寫的東西。
那天傍晚,我在書房,聽見了講電話的聲音。
如月正在和某個人說話。
那不是她在家裡平常那種毫無防備的自稱。也不是在學校時那種端莊客氣的自稱。是更冰冷、更銳利、發號施令者的聲音。
「——是的。請動員所有部門。出版、廣告、書店,全部。最優先處理。……預算不設上限。」
我屏住了呼吸。
她對電話另一頭的人,宣告道。
「由我,讓它問世。」
是冰山千金的聲音。
「把神明大人的話語——送到這個國家的,每一個夜晚。」
電話掛斷了。
在一片死寂的書房裡,我明白了。
已經,回不去了。
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某種巨大的東西,正悄悄地開始運轉。為了把我那個誰也沒讀過的故事,硬生生地,拖到世界的正中央。
我想起了那間六疊大套房的寂靜。想起那些誰也不讀、我卻依然持續寫下去的夜晚。
那份寂靜,就要結束了。
如月想把我,拖到有光照著的地方。她的信仰,得到了財閥這股驚人的力量,開始動了起來。我不覺得自己攔得住。
暴風雨,要來了。
只有這份預感,冰冷地,留在我的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