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校聞名的冰山千金,為了讓我寫的小說問世,正用一通電話,調動這個國家的大人們。
高樓豪宅的頂樓。背對著夜景,如月併攏修長的雙腿坐著,視線落在膝上的平板。一縷銀髮,垂在臉頰邊。聲音安靜,像冰一樣平。
「是的。初版就照那個數字沒問題。書店的平台,請在旗下所有門市確保下來。……不。請以作者校對為最優先。不要削減作家任何一秒鐘的時間。」
電話另一頭,似乎是大型出版社的董事。一個原本應該根本不認識我名字的大人,正反覆說著,是,是。
我坐在沙發的一角,只是愣愣地坐著。
三年。我花了三年,也沒能傳達給任何人。削減打工後寫作的時間,吸著便宜的泡麵,即使如此也沒讓手指停下。那三年,被這位千金短短幾個小時的電話,輕而易舉地,越過了。
我並不覺得不甘心。只是,一陣暈眩。
我用指甲抓了三年牆壁也搆不到的高度,她卻一臉理所當然地,伸手就碰到了。那就是所謂財閥的,真面目。
一掛斷電話,如月就轉向我。
那一瞬間,冰,融化了。
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,透出柔和的熱度。灰色的眼眸,浮現出談論我作品時,那種濕潤的光。
「神明大人。我有事向您報告。」
她把一份資料滑到桌上。是我的新連載——《白銀公主與黎明的故事》的推廣計畫書。
出版。廣告。書店鋪貨。媒體曝光。我三年來只能眼巴巴看著的那些地方,全部,理所當然地排列在那裡。
「一週後,將大張旗鼓地宣布出版成書。廣告由旗下的代理商,刊登在全國的車站、電車,以及書店的黃金位置。您的故事,會出現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。」
我說不出話來。
「這……太誇張了。」
好不容易擠出來的,只有這一句。
三年來,讀我故事的,只有零點兩分的那一個人。我並不是為了傳達給幾萬人才寫的。只要能傳到那一個人那裡,我的夜晚就有意義。
「我不需要什麼規模。我——」
「我明白。」
如月靜靜地打斷了我。
「您不是為了數字而寫的人,這一點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……可是。」
她把手輕輕放在資料上。
「被您的話語支撐著活下來的夜晚,在這個國家,一定還有很多。我想找到它們,哪怕多一個也好。就只是這樣。」
那聲音裡,有一種近似祈禱的、安靜的重量。
我什麼也反駁不了。
我說,我不需要規模。可是,她說的不是規模。是傳達得到的夜晚的數量。如果因為我的話語,能多一個人撐到早上。為此,她要動用財閥的一切。
那種說法,太狡猾了。是我,最沒辦法拒絕的說法。
如月翻到下一頁。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物流的系統圖。
「印刷交給旗下的造紙與印刷公司。運輸交給集團的物流網。……世界,比想像中還要小。」
她的手指,在圖的角落,忽然停住了。
「二級下包商裡,也有這樣一家公司。秋月先生班上的——水城翔太同學。是那位的父親的公司。」
聽到那個名字,我微微屏住了氣。
翔太。優奈說我「丟臉」而甩了我,轉頭投向的,那個轉學生。
沒想到,那傢伙的家,竟然在如月集團的傘下。世界,真的很小。
「……真巧。」
我這麼一說,如月便闔上了資料。然後,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的,微微一笑。
「是的。只是,巧合而已。」
那個微笑,不知為何,看起來帶著一點點冷意。
但我當時,沒有深想。
因為自己的名字即將被貼滿全國——我的腦袋,還跟不上這個現實。
如月站起身,俯視著窗外的光之海。
「下週,您的世界就會改變。」
夜景,為她的銀髮,鑲上了一圈青白的邊。
「財閥的全力。……終於,能讓您看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