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學校,如月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。
早上,接送上學的車把我送到校門前不遠處,我一個人走進教室。如月比我早三十分鐘,搭另一輛車到校。沒有人會想到,我們是從同一個屋簷下出門的。
第一節課之前。我們在走廊上擦身而過。
「如月同學,早安。」
班上的某個人向她打招呼。如月連腳步都沒停,只是微微移動了視線。
「早安。」
是冰。發音完美,完美地見外,無懈可擊的問候。光是這樣,就讓打招呼的學生不由得挺直了背。
那個如月,從我身邊經過。
連眼神,都沒有對上。
如月曆,在學校被稱為「冰山千金」。
超級財閥·如月集團的千金。銀色長直髮,白瓷般的肌膚,背脊挺得筆直的站姿。誰都無法接近。就算向她搭話,換來的也只有冰點以下的禮貌,沒有第二次。
那份完美,我今天早上才剛在近處見識過。
同一個人,在幾個小時前,為我的手指戴上手套,把茶杯裡的茶放涼到六十度。稱我為「神明大人」,用平常的、毫無防備的自稱稱呼自己。用濕潤的眼眸,像祈禱一樣讀著我寫下的一行字。
這間教室裡的任何人,都不知道這件事。冰山千金在家裡,竟然是那麼——雖然很難用言語形容——溫暖的人。溫暖得過頭,讓人有點害怕。
在這裡,她用的是端莊客氣的自稱。
只是自稱的方式,差了那麼一點。光是這樣,就判若兩人。
我莫名地想笑,又把笑意咬了回去。知道這個秘密的,在這棟校舍裡,只有我一個人。
這個秘密,很沉重。但同時,也有那麼一點點,讓人自豪。不讓任何人看見的冰山千金的素顏,只有我知道。這麼一想,就覺得這場走鋼索,好像也不壞。
午休時間,我拿著福利社的麵包,待在樓梯的轉角平台。
窗外,看得見中庭。如月被幾個學生圍著。好像是在談某個委員會的事。她面無表情,淡淡地下著指示。那是一種靜靜地拒絕任何人靠近的氣氛。
那張側臉,我稍微,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。
站在人群外側的如月,視線忽然往上抬,捕捉到了窗戶這邊的——我。
只有一瞬間。
周圍的人誰都沒注意到的,零點幾秒。但是,確實,對上了眼。
在她冰點以下的眼眸深處,有什麼,亮了起來。像是濕潤,又像是照進了光。那是她談起我的作品時會露出的那個表情的,一小塊碎片。
我差點把手上的麵包掉在地上。
心臟,猛地一跳。和戀愛,不一樣。是更冰涼的、特別的共犯的感覺。在這麼大的校舍裡,知道她冰層底下的,只有我。那道視線,只為了我,融化了一瞬間。
下一個瞬間,如月已經沒有在看我了。她若無其事地轉回學生們那邊,又回到了冰。
漂亮的,切換。漂亮到我幾乎要懷疑,剛才那一瞬間,是不是我自己看見的幻覺。
放學後。鞋櫃區。
我正在換鞋的時候,銀色的頭髮從我身後經過。
是如月。混在其他學生之中,直視前方走著。彷彿我根本不在她眼裡。
擦身而過的,那一瞬間。
她的嘴唇,以沒有發出聲音的形狀,微微動了一下。
我讀出來了。
『我先,回去了』
臉,依然是冰。誰都聽不見。只傳到我這裡的話語。
在我回應之前,如月就朝著接她的車子走去了。銀色的頭髮,漸漸遠去。
先回去了,她特地,告訴了我。就只是這樣而已。但就只是這樣,對她來說,卻是足以打破冰層的、危險的行為。只要被誰察覺,這場完美的演技,就會崩塌。即使如此,她還是忍不住要告訴我。
我細細咀嚼著,那其中的意義。
連結我和她的東西,在這棟校舍裡,一樣,也沒有。
只有視線,在剛才,糾纏了一瞬間。
那份熱度的殘餘,還貼在我的臉頰附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