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家公司,我會切掉。」
曆說,嘲笑我代表作的翔太父親的公司,憑財閥千金的一句話,就能讓它消失。
而且,她是用最安靜的聲音,說出口的。
隔天晚上。曆又把那疊灰色的文件,拿到了桌上。
「用不著等到例行稽核。只要由我們這邊,停止續約就好。理由什麼的,要多少有多少。」
我從原稿上抬起頭。
「曆。妳知道,妳在說什麼嗎?」
「我知道。」
曆微笑了。眼神依然是零下,只有嘴角在笑。
「那個人,在眾人面前,嘲笑了神明大人的故事。說它無聊。說一個讀過的人也沒有。——那樣的人,我不想讓他,留在這個世界上。」
背脊,一陣發寒。
我知道,這就是曆的獨占欲。這個人變成零下,從來不是對我本身。而是只針對,侮辱我故事的人。明明連一根手指那麼一點點,都不會束縛我的自由。不管我去哪裡,和誰見面,曆都絕對不會阻止。連門,也不會鎖。
唯獨嘲笑我寫的東西的人,她絕對,不會原諒。
那就是,這個人愛人的方式。扭曲,筆直,又可怕。
「妳是想,教訓翔太?」
「不是的。」
曆搖了搖頭。
「我對翔太同學個人,沒有興趣。只是,把支撐著那個人腳下的東西,安靜地,抽掉而已。在那個人連自己會失去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時候。」
我之所以覺得可怕,是因為曆的話裡,沒有怒吼,也沒有粗暴,連一絲一毫都沒有。
如果曆是滿臉通紅地大喊「無法原諒」,我或許還有辦法安撫。可是,這個人,正用和修正我原稿錯字時一樣的平靜,要抹去別人的生活。不是情緒高漲。是早就,已經決定了。
「曆。那太過分了。」
「太過分,嗎?」
曆不解地,歪了歪頭。是一張真的,不明白的臉。
「嘲笑神明大人的人,還能照常過著和以往一樣的生活——對我來說,那才更是,無法忍受。」
我說不出話來。
曆纖細的手指,在灰色的文件上滑動。寫在上面的公司名稱、合約的期限、金額,一一描過。簡直,就像修正原稿錯字時的,那份細心。
好可怕,我想。
可是,比起那個,我覺得自己,好像稍微窺見了,這個人最深處的東西。
「曆。妳為什麼,要做到這種地步?」
曆的手指,停住了。
有好一陣子,一片沉默。
「……我想,神明大人是不會明白的。」
曆低下了頭。銀色的頭髮,遮住了臉頰。
「對那些以為那只是一個故事的人。對那些能把它當成消遣、當成笑柄的人。——是絕對,不會明白的。」
聲音,微微地,沙啞了。
「如果沒有那個故事,我現在,不會在這裡。字面上的意思,就是不在了。」
曆只說了這些,就閉上了嘴。
或許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吧,她立刻把視線,移回灰色的文件上。可是,一度溢出的話語,已經,安靜地沉入了房間的空氣裡。
我屏住了呼吸。
曆換了自稱。不是端莊客氣的那一種,而是在家裡流露本性時,那種平常的、毫無防備的自稱。學校的冰山千金絕對不會卸下的面具,只有在說這種話的時候,總會剝落。
不在了,曆這麼說。現在,不會在這裡。
那句話的底下,沉著我還不知道的、又深又暗的東西。讀著我故事的,那些零點兩分的夜晚。那個人,究竟,熬過了什麼樣的夜晚呢?
她沒有再多說什麼。曆絕對,不肯說出後面的事。可是,光憑那一句話,我就清楚地感覺到了,在這個人的冰層底下,有我所不知道的、又深又暗的夜晚。
我的故事,對這個人來說,不是什麼消遣。是救命繩。正因如此,她才無法原諒嘲笑它的人。
曆抬起了頭。零下的眼神,已經恢復了原狀。
「明天,我會跟負責的人,打聲招呼。」
說完,曆便把手伸向了手機。
就在那手指,即將碰到螢幕的前一刻。
回過神來,我已經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