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自己最近的人,最危險——我忘了這件事。
放學後的教室。窗外,已經快要天黑了。太陽下山的時間,提早了不少。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,優奈站到了我的桌前。
三年來,嘲笑我「丟臉」,轉投翔太,把我甩掉的青梅竹馬。已經連話都不說了的,那個優奈。
「欸,蓮。」
久違地被叫到這個名字,我繃緊了身體。
「你,還在寫小說嗎?」
心臟,猛地一跳。
我努力,裝出平靜的樣子。
「……為什麼這麼問?」
「網路上啊,很紅耶。那個叫冬野結的匿名作家。肉搜的網友說了一大堆。」
優奈把手機畫面,拿給我看。
上面,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身分搜查的留言。說更新時間是學生的作息啦,說地方書店的鋪貨偏向特定地區啦。然後——是文風的分析。
『就算在泥巴裡爬也要活下去,那種土氣到不正常的全肯定系』
優奈的手指,停在那一句上。
「我讀到這個,突然,想起來了。」
她的眼睛,緊緊地,盯著我。
「你以前,拿給我看的那個故事。那個也是,這種感覺吧。」
我記得。國中的時候,我鼓起勇氣,把第一次寫的故事,拿給優奈看。我想要感想。只要一個人就好,我希望能傳達給某個人。
換來的,是一句「好陰沉喔」。即使如此,我也沒有停筆。停不下來。
那個,資歷最老的讀者,此刻,正在我面前,試圖說中我的真實身分。真是諷刺。
我感覺到,血色從臉上褪去。
優奈是在最近的地方,看著我這三年的人。我寫過什麼樣的故事,什麼時候更新,她都隱約知道。
被她用「丟臉」一刀斬斷的那個故事的文風,諷刺的是,優奈竟然還記得。
這麼說來,我想起來了。優奈以前,曾經偷看過我的筆電畫面。那什麼啊,好陰沉,她用鼻子哼笑了一聲,就沒有下文了。可是,偷看的那一瞬間,她似乎,並沒有忘記。
離自己最近的人的記憶,事後,越會變成一把鋒利的刀。
「我是覺得不太可能啦。」
優奈稍微,壓低了聲音。
「以前那個底層的蓮,就是現在爆紅的冬野結……不會吧?」
那語氣裡,還帶著半信半疑的味道。一邊覺得不可能,一邊又想著,可是。天秤,還在搖晃。
如果在這裡,我露出一點點動搖。
天秤,就會一口氣,傾斜。
「……妳也太高估我了吧。」
我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大衣,把書包背上肩,站了起來。
「我怎麼可能有那種才華。寫了三年都默默無聞的男人耶。妳也知道吧。」
自己說出口,胸口深處,刺痛了一下。那不是謊話。可是,現在拿它來隱瞞真相,聽起來,實在很悲慘。
三年來默默無聞,這個事實。曾經,是刺傷我的話語。現在,我卻拿它當盾牌。我想守護的,不是名聲。是那些安靜的夜晚,和寫下那三則感想的,某些人的臉。
優奈說了句「……也是啦」,稍微,放鬆了一點。
可是,她的眼底,還殘留著沒有熄滅的火種。
走出鞋櫃區,吐出的氣息,是白的。這是今年,第一次。
那天晚上,在高樓豪宅,我把優奈的事,告訴了曆。
曆的臉上,溫度又一次消失了。
「優奈同學,是嗎?」
另一個用「丟臉」一刀斬斷我作品的人的名字。曆絕對,沒有忘記的名字。
「她快察覺了。……可能只是時間的問題。」
我一說,曆便安靜地,拿出了手機。
然後,給我看了某個帳號的貼文。
是優奈的,社群網站。
明明才剛分開不久,她就已經,發文了。
『青梅竹馬可能是爆紅作家這件事。線索多到我在發抖』
我盯著畫面。
還沒有,寫出名字。也還沒有,確定。
可是——腳步聲,已經,近在眼前了。
曆安靜地,關掉了畫面。
「……明天,或許,會發生什麼事。」
那聲音,像冰一樣,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