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的新連載,有了一則感想。
『好想看後續。明天,我也會等著。』
就只有,這樣。不知道名字的,某個地方的某個人。
可是,那一行字,我一讀再讀。畫面,有點,模糊了。
「您在哭嗎。」
如月,輕聲地,問。
「沒有哭。」
我用手背,擦了擦眼角。
「……就算只有一個人,有人在等著明天。光是這樣,我就又能寫下去。就算沒有人讀,也有一個人,在那裡。為了那一個人而寫。我一直,都是這樣過來的。」
如月,什麼也沒說。
只是在我身旁,和我一起,一動也不動地,看著那一則感想。她的側臉,不知為何,比我還要更像要哭出來。
「太好了呢。」
她終於,這麼說了。聲音,濕濕的。
「您的話語,又,傳達到了一個人那裡。……等待著明天的人,又多了,一個。」
又,一個。
那個說法,讓我有點,在意。彷彿在那之中,還算進了另一個人。
「……妳也,一直在等嗎。」
我問。三年來,在零點兩分,這種話,根本不必說出口。她,只點了一次頭。
「因為我,是第一個,讀者。」
第一個,她這麼說。是一種莫名用力的說法。
讀者。一個普通的讀者,會在三年來,一天也不缺地,在日期交替後兩分鐘,持續打開那個畫面嗎。
書房裡,那些筆記本的事,我刻意,沒有問。
她三年份的,紀錄。那份厚度。我覺得一問,她就會,說出什麼來。而聽了那些之後,我覺得,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
那天晚上,我們只是,安靜地,度過了。
如月泡了熱飲,放在我的桌角。把溫度,降到剛好我能喝的程度。我一邊喝,一邊把下一話的大綱,說出口。她,靜靜地,點頭。
那是個安靜的夜晚。
高樓豪宅裡,隔音良好的房間。城市的喧囂,傳不進來。聽得見的,只有我打鍵盤的聲音,和她翻頁時,細微的聲音。那讓人,覺得很自在。這三年來,我的夜晚,總是,一個人。在沒有任何人的房間裡,只靠著零點的更新支撐著寫作。
現在,身旁,有一個人。一個全世界,最相信我的話語的人。
「那位公主,會得到幸福嗎。」
如月,忽然,問道。
「會。」我說。「越是從泥中爬過來的人,越有資格得到幸福。我會這樣寫。我一直,都是這樣寫的。」
她,微微地,笑了。
「……這樣,啊。」
那一句話,不知為何,聽起來,像是一次非常、非常重要的確認。
深夜。
寫累了,我走到陽台。高樓豪宅的頂樓。腳下,城市的燈火,像地毯一樣,鋪展開來。
如月也稍微隔著一段距離,站到了我身旁。
夜風,吹動她銀色的頭髮。
「如月。」
「是。」
「為什麼,是我。」我看著城市,問道。「比我會寫的作家,多得是。有名的人也是。為什麼,偏偏是 PV 只有個位數的,我。」
如月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,靜靜地,說。
「不是因為會寫。也不是因為有名。是因為您的話語,把我——」
她,在那裡,把話,停住了。
我看向她的側臉,如月正凝視著城市的燈火。
那雙眼眸,不是平常那種濕潤的光。
而是在看著,更遙遠的、更黑暗的、某個地方。彷彿正在回想,這些燈火一盞都沒有亮起的,一片漆黑的夜晚。
「……沒什麼。」
她,微笑了。
但是,在那微笑的深處,我在一瞬間,看見了。
一個沒能等到天亮的人的,側臉。
我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風,又吹動了她的頭髮。如月已經回到了平常的微笑,正要去幫我拿件衣服披上。擔心著,我的身體。
她,總是只擔心我。
但是,她自己那雙遙遠的眼睛,又有誰,來擔心呢。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,這麼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