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不上时代的老大叔,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。”
听到这句话,是在那天午后。仓库的角落里,一张浸透了机油味的办公桌前,年轻的所长一脸歉意,却又平静地递过来一张纸。
从下个月起,货架管理全部改用手机应用。用手机拍一下库存,AI几秒钟就能数清楚。所以,我的工作已经不需要了。
“柏木周先生 雇佣合同期满通知”
将近四年,那是我因为想被人需要而选择的,最后的容身之处。我把那张纸仔细地对折,收进了包里。
——就是这样的时代啊。
我连气都生不起来。只是有一种安静的心慌,像是体温从脚底一点一点地流走。
四十二岁。没有一技之长,没有家庭,连一部手机都没有的男人。像我这样的人,世人大概就叫他“大叔”吧。确实如此,我想。
我没坐电车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去。说是回去,去处也不过是个临时的住所。恩人留下的,一座老洋馆里的一个房间。
常夜灯。
写着这三个字的木门牌,在暮色中幽幽地泛着白。
据说是大正年间建的和洋合璧的宅子。爬满常春藤的红砖,嘎吱作响的走廊,带壁炉的客厅。这里曾经是一位名叫吉永登美的老太太,为了收留受伤的女人们而经营的,女性专用合租公寓。
倒在路边的我,只有她肯把我捡回去。什么也没问,只是轻轻地端出一碗温热的白粥。
那是个下雨的夜晚。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动弹不得,登美婆婆连伞都没打,就走到我身边,这样说道:
“哎呀,你肚子饿了吧。脸上都写着呢。”
被她带回家后,端上来的是一碗毫无点缀的白粥。只放了一点点盐。仅此而已。
可是,喝下第一勺的瞬间,我放声哭了出来。
不是为了让谁赚钱,也不是为了让谁赞叹。只是为了延续眼前这条命的一碗粥。那样的料理,我已经忘了很久很久。
那位登美婆婆去世,已经半年了。我只是继承了这座房子和她的爱犬,像样的管理员该做的事,一件都没做成。
一打开玄关门,一团金色的毛球就扑了过来。
“我回来了,小麦。”
小麦。登美婆婆留下的金毛寻回犬。呼呼甩动的尾巴拍在我脸上,我不由得嘴角一松。
只有这家伙,不把我当大叔看。
回到管理员室,我终于坐到了那个一直没能打开的纸箱前。登美婆婆的,遗物的箱子。
我害怕打开,半年来一直把它塞在壁橱的最里面。总觉得一看到她的字,一切就真的“结束”了。
可是—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我轻轻吐了口气,撕开了胶带。旧照片。褪了色的烹饪罩衫。小麦小时候的项圈。
还有,一封信。收信人,是我的名字。
“致周先生”
我用颤抖的手指,展开了信纸。
“你大概觉得,自己是个‘已经完了的人’吧。
可是啊,我知道。你是一个比谁都更早察觉到别人的饥饿和寂寞的人。
不必是完美的礼宾员。
就做一个照亮受伤的姑娘们的夜晚的,普普通通的‘做饭好吃的大叔’吧。
因为那是只有你才能做的工作。”
——啊。
回过神来,信纸上已经落下了水渍。我一直,都想被人需要。想对谁有点用处。
这个心愿,登美婆婆早就看穿了,还好好地,给我留下了一份工作。
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角,站了起来。管理员室的角落里,有一部拔着线的黑色座机。复古的老式黑色电话样式,是这个家里唯一的通讯工具。
我捡起那根线,慢慢插进了墙上的插孔。
咔嚓。
一声轻响,那部本不该再被使用的电话,和世界接上了。
“只为这个家的住客,再一次。”
我在心里,这样默念。
那天晚上,每个人都回来得很晚。这个家里住着四位女性。她们都在外面竭尽全力地战斗,然后回到这里。
时钟快走到深夜时,玄关被轻轻地打开了。最先回来的,是一位穿西装的高个子女性。远野小姐,是我在门牌上看到的名字。好像在广告公司上班。
她一进门就把鞋子胡乱一甩,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。
“……辛、辛苦了。”
我一开口,她就猛地坐起身。
“……你是谁?”
带着戒备的,低沉的声音。
是啊。对住客们来说,我还只是个“男管理员”而已。在这个全是女性的家里,一个不认识的大叔系着围裙站在那儿。害怕是理所当然的。
接着,三个年轻姑娘陆陆续续地回来了。妆都花了的、像是职场新人的娇小姑娘。七濑小姐。一边看手机一边走进来的、很时髦的学生。小田切小姐。还有一位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、黑眼圈很重的女性。真壁小姐。听说是个漫画家。
四个人看到我,全都愣住了。
“……男的,当管理员……?”
七濑小姐微微往后缩了缩。
这也难怪。我把双手垂下来,让她们看得见,尽量平和地说:
“吓到你们了,对不起。我是受前任管理员——登美婆婆之托,来照看这里的人。我自认为不是什么可疑的人……嗯,不过看起来确实挺可疑的吧。”
我自嘲了一句,谁也没笑。四个人的眼神,依然很僵硬。
就在这时,小麦在我脚边“呜嗯”地哼了一声,紧紧地贴着我的腿。然后肚皮朝天,骨碌一下躺倒了。
——这家伙,一点戒心都没有啊。
这份没心没肺,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点。
“那个。大家,吃过晚饭了吗?”
我问道。
四个人都没有回答。大概还没吃吧。一直到这个时间,谁都没吃。
我一边往厨房走,一边说:
“只有些剩下的东西。很快就好。”
不一会儿,锅盖的缝隙里,细细地升起了白色的热气。高汤的香味,悄悄地飘向了走廊那边。
四个人仍旧站在玄关附近,带着戒备的神情一动不动。即便如此——我好像听见,她们之中有谁的喉咙,轻轻地,咕咚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