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小梦也在深夜下楼来了公用厨房。像决了堤似的,她一点一点地说了起来。我坐在对面,只是默默地听着。
“……”
“我们班上,有个特别厉害的同学。一个。看到她的作品,我就觉得,不行了。不管做什么,都赢不了她。”
“……”
“然后,她好像已经快拿到品牌的录用了。大家都在一个劲儿往前走,只有我,什么都还没定下来。”
声音渐渐细了下去。不是白天那种老成的说话方式。
“我大概,什么都成不了吧。没有头衔,没有成绩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粉丝多,可那种东西,一点意义都没有。”
小梦把手机反扣着,手叠在上面。
“……我是不是,不适合干这个啊。”
我没有否定。既没说“你适合的”,也没说“才没有那回事”。这种话,现在的她并不需要,我隐约明白这一点。
“稍等一下。”
我进了厨房。往锅里倒牛奶,开小火。不能煮开。要在起奶皮之前,温温柔柔地热着才好。锅壁边上开始冒出一圈细细的小气泡时,就是该离火的时候了。
可可粉,先用少量热水调开。这样就不会结块,能化得顺顺滑滑的。直接放粉的话,总会留着沙沙的颗粒感。加一点糖。把它化进热好的牛奶里,锅里一下子变成了深深的褐色。
用木铲慢慢搅着,热气里升起可可的香气。甜甜的,带着一丝丝微苦。最后,把架子上的棉花糖放两颗,浮在上面。白色的小块受了热,棱角渐渐圆了,慢慢开始融化。
暖暖的热气,带着可可的香味升了起来。
我把它放在了小梦面前。
“热可可。给睡不着的夜晚。”
小梦低头看着马克杯。表面上,白色的棉花糖正在慢慢化开。
“……甜的东西,会胖的。”
“可可里面,有一种叫可可碱的成分。”
“啊?”
“据说能让心情放松下来。热乎乎的饮料啊,光是这样,身体就会想休息了。”
小梦露出了有点无语的表情。
“大叔,你净懂些奇怪的东西。”
“我的爱好就只有做饭。”
她用两只手捧住了马克杯。刚才还在敲个不停的手指,现在安静地抚着杯子的弧面。
喝了一口。
“……好暖和。”
然后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我也什么都没说。料理台上,热气细细地升起,又消散。
“我说,大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放弃的话,会轻松一点吗。”
小梦的视线落在马克杯上,说道。
“我明明是因为喜欢,才走上这条路的。喜欢衣服,喜欢做衣服。可是,不知不觉间,就变成被作业追着跑、跟别人比,只剩下痛苦了。”
她一直盯着棉花糖慢慢化开。
“一直都好痛苦。跟厉害的人比,自己一个人在那儿消沉。那还不如别再说什么喜欢了,老老实实去找个工作,是不是就能轻松点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是,我觉得一放弃,就真的全完了。好怕,做不到。”
我想了一会儿。然后,慢慢地说:
“放不放弃,不用今晚决定。”
我发出的声音,比自己想的还要平静。
小梦抬起了头。
“今晚的你,累了,肚子也饿了,又刚跟厉害的同学比过。在这种状态下决定的事,大概,不是明天的你真正的想法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,今晚不用决定。喝了可可,睡一觉。要决定,改天再说就行。”
“……不用决定,也可以吗。”
“可以的。明天也好,下个月也好。实在不行,明年也行。”
小梦看了我好一会儿。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然后,把视线一偏,用勺子舀起了一颗棉花糖。
“……大叔你啊,怎么说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不会动摇的。不管我说多少没大没小的话。”
“是吗?”
“被人说‘你懂什么啊’,一般人都会更不高兴吧。可大叔你,完全没有。”
她把化了一半的棉花糖送进嘴里。
“真没意思。”
这么说着,她的脸颊却有点红。也许是因为可可很烫吧。
“抱歉。年纪大了,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“哇,又来了。大叔的自嘲。”
小梦稍稍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,不是她白天发在社交网络上的那种做出来的笑。有点走样,也正因为这样,才显得真。
这样的表情明明更好,我想,但没有说出口。大概,一说就毁了。
脚边,小麦醒了过来,下巴噗地搁在了小梦的脚上。
“哇,小麦,好重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却在摸着小麦的脑袋。摸的动作很温柔。
“……只有这家伙,不会问我粉丝有多少,真好。”
她轻轻地,说了这么一句。
那句话的分量,我隐约能体会。她身边,一定一直有一个用数字衡量人的世界吧。点赞数。粉丝数。比赛的名次。这些东西,小麦一样都没有。它只是喜欢摸它的那只手而已。
“小麦好像很喜欢你呢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快喝完可可的时候,小梦眼睛里刚才的红,稍稍退了些。
“我喝好了。”
她把马克杯拿到水槽边,小声说道。
“……管理员先生。”
我正洗着碗,问了一声。
“嗯?”
小梦一下子僵住了,然后飞快地说:
“没什么!晚安!”
听着她噔噔噔跑上楼的脚步声,我歪了歪头。刚才,她是怎么叫我的来着。好像,不是“大叔”。不过,大概是我听错了吧,我想。深夜里,耳朵也会犯迷糊。
脚边的小麦望着空马克杯,呜嗯地叫了一声。
“都说了不是给你的,跟你说过多少次了。”
夜里,稍微凉快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