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,已经过去了。
中庭的梅花谢了,风里开始混进新芽萌发的气味的时候。我在早晨的厨房里熬着高汤,心不在焉地,想着这些。
去年春天,我用发抖的手指,把这个家座机的电话线插了回去。从那时起,就快一年了。那天晚上,用戒备的目光看着我的四个人,如今都还在这里。
而我,也依旧,只是个管伙食的。
那天早上,第一个下楼来的,是怜小姐。
一身西装。可是,眼神已经不像从前那样,被磨得疲惫不堪了。
“早上好。今天,起得真早啊。”
“嗯。……有件事,想跟你说一下。”
这个端起小酒杯来格外相称的人,在厨房的吧台上,咚地托住了腮。
“我啊,把调岗的事,推掉了。”
“推掉了。”
“嗯。上面给我提了个管理岗的位子。是要站到台前去的职位。换作以前的我,肯定一口就答应了。”
怜小姐用茶杯,讨了一口刚熬好的高汤,喝了一口,吐了口气。
“可是,我发现了。我真正喜欢的,不是在人前笑,而是在幕后把企划搭起来。排版面,读数据,替年轻人捡漏。虽然不起眼,可那,才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那是很好的工作啊。”
“……对吧。”
怜小姐,噗地笑了。
“能说出‘做幕后就好’这句话,我花了三十一年。”
说着,她把空了的茶杯,嗒地放下。
“也许,是托了管理员先生的福吧。”
“我,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嗯。什么都没做。只是,做做饭,听我说话而已。……正是那样,才好。”
穿着西装的背影,朝玄关走去。以前在玄关把鞋子随手乱踢的那个人,今天早上,好好地把鞋尖摆齐了,才出了门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座机响了。拿起黑色的听筒,是一个没听过的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“那个,不好意思。我是七濑真昼小姐那边的,合作客户。”
我正要去叫人,走廊深处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。
“啊,是找我的。我来接。”
是真昼小姐。看来今天是在家办公的日子。她从我手里接过听筒,轻轻地,吸了一口气。然后,用清清楚楚的声音说。
“感谢您的来电。我是七濑。”
我退回了厨房。
要是不久之前的真昼小姐,每次电话一响,肩膀都会猛地一抖。像祈祷一样,等着有谁来替她接。而现在,她自己拿起了听筒。
“是。……是,那件事的话,明天早上之前。……不,没问题的。请交给我吧。”
打完电话的真昼小姐,放下听筒,回过头来看我。
“……接成了。”
轻轻地,这么一句。
“电话,我自己,接成了。”
她的眼睛,一点一点地,湿了。
“以前,明明不行的。光是听见铃声,肚子就会疼。”
我放下长筷子,看着她。
“你一直很努力,我都知道的。”
“……唔。”
真昼小姐,用力咬住了嘴唇。然后,吸了吸鼻子,笑了。
“真是的。这话,太犯规了,周先生。您一说这个,我马上就会哭出来的。”
周先生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真昼小姐也这样叫我了。那时候客客气气地叫着“管理员先生”的那份生硬,已经,哪里都找不到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请不要道歉……”
一颗没忍住的眼泪,啪嗒,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,使劲地抹掉了。
脚边,小麦“呜嗯”地哼了一声,噗地一下,靠在了真昼小姐的腿边。她一边把那颗金色的脑袋揉得乱糟糟的,一边带着鼻音,笑着。
下午。
我正在中庭修木平台松动的地方,小梦抱着平板电脑走了出来。
“我说,周先生。”
不是“大叔”,也不是“管理员先生”,而是“周先生”。不知不觉间,她就这样叫我了。
“你,看一下这个。”
递过来的平板屏幕上,是一幅画。说是专门学校的,课题作品。一件画出了布料质感的大衣。明亮的配色。
“校内的比赛,拿了个佳作。”
“这不是很厉害吗。”
“才不是呢,是佳作哦?又不是最优秀奖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嘴上这么说着,小梦的嘴角,却怎么也藏不住地翘了起来。
“不过啊,评语里。写着‘选色上,有这个人自己的味道’。”
“这个人自己的味道。”
“嗯。……我啊,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。大家都有梦想啊、想做的事啊,都好好地有着。只有我,能拿得出手的,也就只有粉丝数而已。”
小梦把平板,紧紧地抱在胸前。
“可是,有人说我的颜色,很好。哪怕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这个,是不是说明,我多少,也有点什么呢。”
我放下工具,又看了一遍她的画。我想起了深夜里,把吐司放在她的课题旁边的那个时候。那时候,这孩子常常一个人,在屏幕前面哭。
“有啊。多得很。”
我这么一说,小梦把脸扭到了一边。
“……我才不是,想让周先生认可,才跟你说的呢。”
耳朵,红红的。
“都说了要先敲门,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啊。”
“呃,这里,是中庭啊。”
“吵死了。”
她气鼓鼓的,却又带着点轻快的脚步,回屋里去了。
我又蹲回到修了一半的木平台前。三个人,都迈出了各自的一步。那么,还有一个人。
那位匿名的漫画家,还没有让我看到她的那一步——这时候的我,并没有察觉到。天黑之后,刚熬过截稿的累小姐出现在厨房里,是那之后,几个小时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