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也,没有笑。
取而代之的是。
“……一点都不窝囊。”
第一个出声的,是真昼小姐。职场新人,每天都躲在厕所里哭,最爱哭的那个孩子。那个孩子,一边扑簌簌地掉着眼泪,一边说。
“我也是,每天都想逃。不想去公司。可是,我那个,只是娇气而已。管理员先生是一直一直,拼了命之后,才到了极限的啊。那个……那个,不是逃。”
“真昼小姐。”
“让别人幸福,自己却被掏空了。即便那样,还在这里,给我们做饭。”
真昼小姐抽噎着。
“那样的话——当然会累啊。理所当然的啊……”
我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怜小姐轻轻抚着真昼小姐的背。然后,压低声音说。
“……我们每天晚上,能逃回这个家来。”
怜小姐的眼睛,也湿了。
“是因为管理员先生,是曾经好好地、真真切切地累过一次的人啊。因为你懂得累了的人的心情。所以,我们在这里,才能喘得过气来。”
那天晚上,四个人上了二楼之后。
我一个人,打开了管理员室的壁橱。
最里面,还有一个。我一直没能打开的,小小的盒子。登美婆婆遗物箱的最底下,放着的一只旧点心铁罐。
那天晚上,读完信哭过一场、重新站起来的我——其实,唯独这只罐子,一直没能打开。
那封信的,后面。登美婆婆真正最后,留给我的东西。我一直,害怕去看。
可是,如果是今夜的话。终于把“对让人幸福的工作累了”这句话说出了口的,今夜的话。
我用发抖的手指,撬开了生锈的盖子。
罐子里,放着一本旧手帐。是登美婆婆的,日记。有些地方,纸页破了,渗着污渍。
我翻开了最后一页。看样子,是登美婆婆在去世前不久写下的,颤抖的字迹。
“给周先生。
捡到你的那一天,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。
在雨里,你一副像在等着挨骂的孩子似的表情,喝着我的白粥,哭了。
啊,这个人,一直都只是在给别人付出啊,我这样想。
付出,再付出,已经空了。即便那样,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从别人那里得到些什么的人。”
我翻页的手,停住了。胸口,好闷。
为什么,这个人,能把一切都看得这么清楚呢。
“所以,我把小麦托付给了你。
为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,去做饭吧。
不求回报,只为了眼前的生命。
我想,你要是能这样,把做菜的喜悦,找回来就好了。”
“可是啊,周先生。
即便那样,也还是,不够的。”
“你今后,也还会一直给别人付出下去吧。
照亮那些受了伤的女孩子们的夜晚。
那是,非常、非常可贵的事。
可是,我很担心。
因为你知道怎样付出,
却不知道怎样接受。”
我的手指,停在了纸页上。
“等到哪一天,你真的累坏了的时候。
请你,去依靠别人吧。
请你说出‘救救我’吧。
愿你从别人那里得到些什么,
能哭着说出‘谢谢’的那一天,终会到来。”
最后一句,字写得稍微大了一些。就好像,那是她最想告诉我的话。
“愿你能够依靠别人的那一天,终会到来。”
那一句,我读了一遍又一遍。
脚边,小麦担心地,把下巴搁在了我的膝盖上。我抚摸着它金色的脑袋。
“……登美婆婆。”
沙哑的声音,漏了出来。
“我,还做不到。”
去依靠别人什么的。说出“救救我”什么的。那样的事,在我的人生里,一次都没有过。
因为我是付出的那一方的人。我只知道那样。
窗外,雪,静静地,越积越厚。
我把手帐,轻轻地抱在胸前。那天晚上,我很久很久,都没能熄灯。
早晨没有来。
准确地说,早晨来了。窗外映着雪光,比平时更白。可是,我的身体,起不来了。
觉得不对劲,是在被窝里睁开眼睛的时候。
平时,天亮之前我就会醒。为了给住客做早饭。不知不觉,已经刻进身体里的习惯。
可是,今天早上。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,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。手往额头上一放,又湿又烫。
“……咦。”
声音哑了。喉咙深处火辣辣的。是发烧了。而且,烧得还不轻。
想站起来,一阵头晕。眼前的景象,猛地一歪。
——糟了。得去做早饭。
心里这么想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
大概,是最近的种种,叠在一起了吧。在玄关送走怜小姐的母亲的那个夜晚,久违地露出了“那时候的脸”带来的消耗。老板娘的消息。第一次把过去说出口,等于又经历了一遍。还有,登美婆婆留下的话的分量。
全部,一下子压了上来。
和啪的一下断掉的那个夜晚,是一样的感觉。只是,这一次,既没有可以扔进海里的东西,也没有可以逃去的地方。
我在被窝里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就一会儿。稍微歇一会儿就好。我应该,是这么想的。
“——管理员先生!”
肩膀被人摇晃着。睁开眼,真昼小姐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,就近在眼前。
“太好了,醒、醒了……!管理员先生,到了早饭的时间也不出来……敲门也没有回应……对、对不起,擅自,进来了。”
管理员室的门,开着。我的地盘。住客几乎不会踏进来的,那个隔开的房间。四个人,齐齐地站在那里。
“没、没有。对不起。”
我想撑起身子。
“早饭,马上就——”
“躺着!!”
怜小姐尖锐的声音,飞了过来。是在工作上训斥下属时的,那种声音。我不由得,被按回了被窝里。
“……发、发烧了。”
小梦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,脸色发白。
“烧得好厉害。这个,有三十九度了。”
“没、没事的。稍微,休息一下就……”
“哪里没事啊!!”
四个人,异口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