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我在厨房里打鸡蛋时,听见了玄关门打开的声音。
“我回来了,小麦。”
细细的声音。接着,是小麦用尾巴拍打地板的啪嗒啪嗒声。那孩子总是第一个跑去迎接。用金色的大身子,使劲往住客腿上蹭,是它每天的功课。
是七濑小姐。
柏木周,四十二岁。在这座大正摩登风格的女性专用合租公寓“常夜灯”里,当住家管理员。话虽如此,我做的也就是伙食、打扫和修修补补这些事,说白了就是这个家管厨房的。
七濑真昼小姐是个做房地产销售的年轻人,记得她说过是入职第二年。每天早上,她都把头发卷得漂漂亮亮,腰背挺得笔直地去上班。
那位七濑小姐的“我回来了”,今天,和平时有点不一样。
我停下手,朝走廊那边望去。看得见她蹲着摸小麦的背影。摸的时间,很长。迟迟没有站起来。像是要把脸埋进小麦的毛里一样,一动不动。
“欢迎回来,七濑小姐。”
我一出声,七濑小姐就猛地抬起了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在笑。规规矩矩的,是平时那种营业式的笑容。可是,她的眼角,有那么一点点红。睫毛附近,好像湿湿的。虽然用妆盖住了,可长年看着别人脸色过来的人,这种事,多少看得出来。
而且,她两手空空。
“……今天,没在便利店买东西啊。”
“诶?”
七濑小姐看了看自己的手,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。平时,她总会在回家路上的便利店,拎一个饭团或者一碗杯面回来。今天,大概连买的力气都没有了吧。两手空空。
连买东西的劲头都没有的日子,多半是没碰上什么好事的日子。
我没有再多问。没问“发生什么事了”。在不想被问的日子被人追问,是很难受的。这一点,我再清楚不过了。
“来得正好。坐着等吧。马上就好。”
我点着一个灶眼,从冰箱里拿出鸡蛋。
这种日子,比起解释,先让她肚子里有点东西才好。空着肚子想事情,人就会一路往阴暗的方向沉下去。反过来,只要有热乎的东西落进胃里,光是这样,看世界的眼光就会稍微不一样。
真是奇妙。
锅子,咕嘟咕嘟地响着。
七濑小姐坐在大餐桌旁,呆呆地望着这边。小麦扑通一声,趴在了她脚边。那个重量,大概是故意的。它总想往情绪低落的人身边去。真是条聪明的狗。
往平底锅里放一块黄油,滋啦一声化开,冒出香味。把洋葱切碎,和鸡肉一起炒。放入米饭,番茄酱绕着圈淋上去。白白的米饭,冒着热气,变成了油亮的红色。
我瞥了一眼七濑小姐。刚才,她还是一副“我才不饿”的表情。可香味飘到她那边的时候,喉咙微微地动了一下。手轻轻地按在了肚子底下。她自己也许没察觉,可身体是诚实的。
肚子,确实是饿的。这是活着的证据。这样就好。
把鸡蛋打散,倒进烧热的平底锅。滋地一声,边缘凝固了。小幅度地晃着锅,用长筷子的尖把中间往一起拢。
“鸡蛋啊,从六十度左右就开始凝固了。”
我并没打算教她,话就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所以,不能用大火一下子弄。在半熟、软嫩的时候,离火。就看这个火候。”
七濑小姐什么也没说,看着我手上的动作。目不转睛。也许,她是想把目光停在什么东西上,就像在找一个可以躲的地方。那样的话,想看多久都可以。
把半熟的鸡蛋,滑到鸡肉炒饭上。用刀背轻轻地在中间一划,黄色的蛋皮破开,软软地流向两边。
“哇。”
七濑小姐轻轻地叫了一声。那个声音,我觉得是今天第一次听到的、她本来的声音。
用番茄酱画一道红线。热气腾腾。
“特制蛋包饭。让你久等了。”
热气,在七濑小姐的脸边轻轻摇曳。她一直盯着那道番茄酱的红线。握着勺子的手,还没有动。
她的眼角,好像又湿润了一点。为什么呢,我想。明明,一口都还没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