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。
“今天,我接了电话,就一通。”
晚饭桌上,七濑小姐小声地向我报告。
我放下了茶杯。
“是吗。你真的很努力了。”
“……可是,我结巴得好厉害。声音也破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关系。你接了嘛。”
早上指尖还冰凉成那样的人,到了下午,自己接起了那通电话。结巴也好,破音也好,她接了。这是很了不起的事。比她自己以为的,了不起得多。
七濑小姐不知为什么,露出了有点想哭的表情,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。
“那个……周先生,您以前,到底是做什么的?今天早上,晚宴的那件事……”
我喝了一口焙茶。
“都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只说了这么一句,我就站起身,回了厨房。
没什么值得讲的。现在的我,是这个家里管厨房的。这样,就足够了。
背后好像感觉到了七濑小姐的视线,可热气那头的事,我看不太清。
梅雨季过去,到了七月。
早上,我去院子里砍了一根竹枝,立在客厅的角落。壁龛那一带,修长的绿意舒展开来,叶尖在窗外吹进的风里,沙沙地摇着。
“七夕到了。大家写写愿望吧。”
我把五颜六色的许愿纸条和油性笔放在托盘上,摆到桌上。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粉的。纸条上已经穿好了绳子。这种事,从穿绳子开始就很有意思。
“真不错,这种氛围。好出片。”
小梦一边举着手机拍竹枝,一边说。
“小梦写什么?”
“嗯……‘粉丝破一万’之类的?”
“真现实啊。”
沙发那边,怜小姐有气无力地嘀咕了一句“‘希望年假能全部休完’”,也不知是对谁双手合十。她还穿着下班回来的西装,把脸埋在靠垫里。看来是累坏了。待会儿,给她端点热乎的东西吧。
“怜姐,你也太没有梦想了吧。”
“要是光靠梦想就能活下去,谁还用吃苦啊,小梦。”
在这样的你来我往旁边,七濑小姐拿起了一张粉色的纸条。握着笔,想了好一会儿。大概是在犹豫写什么吧。
然后,她写了点什么——写完之后,脸一下子红了。不知为什么,偷偷往厨房这边看了一眼。和我视线一对上,就慌慌张张地移开了。
接着,她把写好的纸条对折起来,悄悄系在了竹枝最里面、最不显眼的一根枝条上。
也许是让人不好意思的愿望吧。年轻人的愿望,大概都不想被人看见。我就当作没看见。
“久等了。素面来了。”
我端来一只大玻璃盆,里面浮着冰块和素面。在冰凉的水里,白色的面条透亮透亮的。佐料的小碟里,有切碎的茗荷、生姜和紫苏。还另外添了几片切成星星形状的秋葵,小小的,点缀在一旁。
“哇,小星星。”
小梦叫了起来。
“七夕嘛,稍微弄一点。”
连我自己都觉得,这心思有点孩子气。有些难为情。
盆底的冰块,叮当一声,响得清凉。素面滑溜溜地发着光,在水里,看上去就像一条白色的银河。
七濑小姐往蘸汁的小碗里,放了满满的茗荷和生姜。真是能吃的人。今早那通电话的事,好像已经平复了一些。
“嗯——活过来了——”累小姐闭着眼睛啜了一口蘸汁。还顶着截稿刚结束的一头乱发。
“累姐,你是不是三天没吃过正经饭了?”
“没礼貌。前天,我喝过果冻饮料的。”
“那不叫饭啊。”
这样的对话,惹得大家都笑了。
大家一边吸溜着素面,一边看着竹枝,聊着各自的纸条,笑成一团。怜小姐的“下辈子想多睡点”引起了全员的共鸣,累小姐的“希望截稿日消失”,让小麦“呜嗯”地表示了同情。
真是个好夜晚,我想。这个家里,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,是我最高兴的事。
竹枝深处,七濑小姐偷偷系上的那张粉色纸条,在风里,轻轻一晃。对折着,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。
那孩子那么害羞地折起来的愿望。第二天,我竟然一不小心看见了——这时候的我,还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