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这个家里年纪最小的住客——小梦,在深夜的公用厨房里,对着作业抱头发愁。我把刚烤好的蜂蜜芝士吐司放到盘子里,端去了客厅。小梦还趴着。这回整个额头都贴在了料理台上。
“小田切小姐。”
她抬起头,我把盘子轻轻放在她面前。
“这个,做多了。不嫌弃的话。”
小梦看看盘子。又看看我。眉头一下子皱紧了。
“……不要。我又不饿。”
“是吗。那我就放在这儿了。剩下的话,明天我来吃。”
我把盘子往她手边推了推,打算回厨房。我没想让她欠人情。也不是施舍。真的就是做多了。所以,为了让她好接受,这么说就够了。
背后传来她的声音。
“……大叔你,懂什么啊。”
我停下了脚步。
“作业啊,找工作啊,这些。大叔你们那个年代根本没有吧。现在有多难,你根本不懂吧。”
我回过头,小梦并没有看我。她瞪着盘子里的吐司。
“是不懂啊。”
我老实地说。
“你现在有多难,我不懂。我不想装作懂。”
小梦稍稍抬起了头。
“只是,肚子饿的时候,什么都会变得更讨厌,这个我知道。就知道这么一点。”
没有回答。
我回到厨房,收拾锅子。在流水声的那一头,传来椅子轻轻吱呀的动静。我回头瞄了一眼,小梦已经把吐司拿在了手里。用两只手,捧着似的拿着。
应该还是热的。芝士化开的切面,在灯光下泛着光泽。
她咬了一口。芝士拉着丝,长长地伸开。她用手指把丝卷起来,送进嘴里。用舌尖舔掉沾在嘴唇上的蜂蜜。然后,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……烫。”
她小声说了一句。声音有点湿。
烫的,好像不只是吐司。她的眼眶边上,有一点烫烫的东西在闪。不过,这个我没说出口。
我什么也没说,继续洗碗。从水龙头落下的水声,恰好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。人在吃东西的时候,不能催。也不能盯着看。只要待在那里就好。就这么简单。
过了一会儿,盘子空了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小梦闷声说。
“好吃……这种话,我可没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可没说哦。”
“嗯。”
她拿着盘子,走到了厨房的水槽边。她想自己洗,我说着“我来吧”接了过来。那时,小梦在眼镜后面,稍稍撅起了嘴。
“……至少,敲个门啊。”
“抱歉。下次,一定。”
我老老实实地道了歉,小梦像是被泄了气似的,把脸一扭。
“……真是的,算了。”
上楼的脚步声,听起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,大概是我的错觉吧。
脚边,小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在空盘子附近嗅来嗅去。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
呜嗯,小麦叫了一声。
夜里,还是有点闷热。
从那以后,小梦开始在深夜下楼来公用厨房了。表面上的理由,大概是带着作业来做吧。实际上,她也总是摊开平板和布料。可真正在动手的时间,并没有那么长。
一个人住的房间里,半夜突然涌上来的那种寂静,我也不是不知道。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的天花板,就会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,那种感觉。大概,她就是讨厌那种感觉,才下楼来的。
我在管理员室吊高汤,或者准备第二天早上的食材时,客厅深处就会亮起灯。那成了一种信号似的。我装作没发现,照看着火候。她下楼的声音,总是带着一点犹豫。
那天晚上,过了零点,灯也亮了。我往客厅里一看,小梦正撑着脸颊靠在料理台上,呆呆地看着手机。今天平板和布料都没拿出来。
“……大叔。”
一发现我,她就把屏幕扣了过去。
“你觉得,找工作一般几岁开始算正常?”
很突然。我脖子上还挂着手巾,没有去拉她旁边的椅子,而是隔开一点距离站着。
“这个嘛。和我那时候应该差得很远了吧。”
“班上的同学啊,已经开始行动了。实习啦,作品集啦。”
小梦用手机的边角,在料理台上嗒嗒地敲着。
“我啊,是零基础进的这所学校。大家一开始就能缝得漂漂亮亮的,我一进来,就已经落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