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砂锅架到火上。
煮好的白米饭,先用笊篱冲洗一遍,洗掉黏液。这样一来,杂烩粥就不会显得沉重。能清清爽爽地,滑进胃里。
用昆布和鲣鱼,吊高汤。锅底开始冒小泡的时候,就把火调小。一煮开,高汤就会浑,味道发冲。要想得到清澈的一碗,就得在将沸未沸、差那么一点的时候停住。
咕嘟、咕嘟,锅开始轻响。
放进撕散的鸡腿肉,煮一会儿。鸡肉的胶原蛋白和肌苷酸,慢慢地溶进汤里。热气白白的、软软的,升腾起来。
这时,加入洗好的米饭。咕嘟咕嘟,咕嘟咕嘟。米粒吸着高汤,一点点胀开。等汤汁变得稠稠的,把蛋液像拉丝一样,绕着淋进去。
关火,盖上盖子,只等十几秒。靠余热,鸡蛋蓬松地凝住。正好是半熟、最好的时候。
最后,加一勺姜泥。生姜的暖意,对虚弱的身体最管用。能一直抵达低落的夜晚里,最深最深的地方。
撒上葱花,热气轻轻腾起。热乎乎的饭菜,会随着热气把香味送出去。大概,在人觉得“好香啊”的那一瞬间,心就已经,打开了一点点。
楼梯底下,客厅的桌子。
我在那里放好砂锅垫,把鸡肉杂烩粥的锅搁了上去。配上汤勺,和一小碟梅干。
真壁小姐,没有来。
不来,也没关系。
我转过身,开始洗水槽里的碗。像是要混进水龙头的水声里似的,轻轻地招呼了一声。
“趁热吃吧。”
好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然后,楼梯吱呀地响了一声。
乱蓬蓬的头发,眼下的黑眼圈。褪了色的卫衣,肩上快要滑落的毯子。截稿结束后的真壁小姐,依然是状态最糟糕的野生动物。
我看到她,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。
“这次截稿,顺利吗?”
“……糟透了。”
她用沙哑的声音说。然后,慢吞吞地在桌边坐下,拿起了汤勺。
一口。
送进嘴里的那一瞬间,她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带着姜味的一口,从喉咙滑了下去。像是追着它似的,她的眼睛里,啪嗒掉下了眼泪。
“……唔。”
她用握着汤勺的手背,使劲擦了擦眼睛。可是擦不过来。一颗接一颗,往下掉。
我什么也没说。洗碗的手也没有停。
在哭着的人旁边,烧一壶水。仅仅是这样,有时候,比什么话都管用。
杂烩粥少了一半左右的时候,真壁小姐轻声开了口。
“……我说啊,管理员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漫画,是用别的名字画的。算是匿名吧,不公开是谁画的。”
“是这样啊。”
“所以,卖得好的,是‘那个名字’。不是我。——素颜的我画的东西,没有人会认可的。大概,一辈子都不会。”
她用汤勺的尖,戳着蛋花。
“自搜的时候……十条感想里就算有九条在夸我,剩下的那一条也会一直在脑子里转。看到同期的人爆火,就自己去比,自己难受。点赞的数量,就好像直接等于我的价值。”
“……”
“很奇怪吧。明明是因为喜欢才开始的。现在,连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漫画,都搞不清了。”
一句,一句。话语在杂烩粥的热气之间,零零落落地掉下来。
“同期的人发消息来说,我结婚了。我回了句,恭喜。合上手机,自己的房间乱七八糟的。照照镜子,憔悴得像换了个人。我这是在干什么啊,我想。”
汤勺,停住了。
“在家工作,所以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跟任何人说话。一次都没有发出过自己声音的日子。那种日子,到了晚上,我就搞不清自己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了。”
我把洗好的菜刀用抹布擦干,收进刀鞘。然后,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
“真壁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画的东西,确实传到了某些人那里。”
她的手,停住了。
“数字,只会把人数一次。是一,就是一。可是,在那个一的另一头,有人读了你的漫画,那一天变得好了一点点。只是数字映不出那个人的脸而已。”
“……”
“匿名也好,署名也好,这一点都不会变。能传达到的东西,一定会传达到该去的地方。让人得救的,不是名字,而是你画出来的内容。”
她,屏住了呼吸。
素颜的自己不会被任何人认可,她这么说。可是,不是那样的。被认可的,不是名字,而是内容。而画出那些内容的,不是别人,正是眼前的这个人。
“我只是想说这个而已。要是多管闲事了,请忘掉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