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话

全都,被知道了

那一天,我整整睡了一天。

吃着别人做的饭。让别人帮我冰着额头。半梦半醒之间,好几次,感觉到有人过来看我。凉丝丝的毛巾,换了一次又一次。枕边,总是挨着小麦温暖的身体。

傍晚,烧稍微退了一些的时候。我迷迷糊糊地,睁开了眼睛。

枕边的小托盘上。放着新的喂水壶,晾凉的白开水。还有,一张便条。上面是四个人,各自的字迹。

“快点,好起来哦”

“请好好休息!”

“别勉强。我们,一直都在。”

“不是欢迎回来,是晚安哦,管理员先生”

我把那张便条,贴在了胸口。

窗外的雪。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从云的缝隙间,淡淡的冬月,照了进来。

登美婆婆。我好像,终于等到了能够依靠别人的那一天。

在心里,这样轻声说着。我又一次,沉沉地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烧完全退下去,是三天后。常夜灯玄关的门铃,响了。

打开门,一位气度不凡的老绅士站在那里。剪裁考究、却丝毫不张扬的,灰色大衣。拍去了雪的、擦得锃亮的皮鞋。年纪,大概已经过了七十吧。

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,我屏住了呼吸。

“……皮埃尔,先生。”

“好久不见了,柏木。”

老绅士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,露出了柔和的笑容。在我还站在台前的那些年,辗转于世界各地顶级酒店的,传说中的总经理。是我,唯一的一位师父。

“您怎么会,找到这里……”

“我拍了一封电报,你的老朋友就告诉我了。是料亭那位过世的老板娘,留下的一份礼物啊。”

皮埃尔先生怀念地眯起了眼睛。

“葬礼上,从老板娘的遗物里,翻出了这个地址。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。就一路,来到了日本。”

我说不出话来。这个见识过世界之巅的人。竟然会来找,我这种抛下了舞台、逃走了的人。

“……请进。地方很小。”

我低下头,把那个人请了进来。

客厅里,四个人都在。看见老绅士,四个人一脸困惑。

“各位。这位是我,以前的,师父。”

我这么一介绍,皮埃尔先生便朝四个人,深深地行了一礼。那是一个跟世界各国要人打过交道的人,毫无破绽的、优美的举止。

“初次见面。柏木承蒙各位照顾了。”

四个人,慌慌张张地低头回礼。

我走进了厨房。

“我马上,去泡茶。再做点,什么简单的东西。”

“不,柏木。”

皮埃尔先生,制止了我。

“今天,就让我来做吧。……不,不对。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吧。看你的脸,就知道了。”

说着,皮埃尔先生看向了四个人。

“小姐们。我可以讲一点,过去的事吗?关于这位,柏木的。”

四个人,一下子停住了动作。

我想说点什么。却被小梦,用眼神制止了。是一副“让我们听”的眼神。

“柏木啊。”

皮埃尔先生,慢慢地讲了起来。

“在我五十年来亲眼见过的人里——毫无疑问,是最出色的礼宾员。”

客厅里,静了下来。

“有一个国家的王族,世界上哪一家一流酒店,都没能让他满意。他脾气古怪,谁也没能让他露出笑容。就在那时,柏木端出的一道菜——”

皮埃尔先生闭上了眼睛。

“只是一碗,粥而已。”

四个人,倒吸了一口气。

“粥……”

真昼小姐,小声地重复着。

“没错。再普通不过的,白粥。可是,那位王族只喝了一勺——就哭了。他说:‘这是母亲的味道。’谁都不知道那个人的母亲做的是什么味道。只有柏木一个人,看穿了那个人心底最深处,最寂寞的地方。”

皮埃尔先生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
“他不只是会做菜。他是能看穿人心里的饥饿的天才。不是看人想吃什么,而是看人在渴求什么。他就是能明白这一点的人。”

我在厨房的角落里,低着头。根本没有那么了不起的。

“只要他打一个电话,世界就会动起来。包括我在内,全世界有头有脸的人,只要是为了他,什么忙都肯帮。现在,这个家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维持下去——”

皮埃尔先生,朝天花板瞥了一眼。

“也是我这个老头子,好歹的一点报恩。从前,我被逼到了‘已经完了’的地步的时候。是他,用一道菜救了我。那份人情,这点东西,连一半都还没还上。我是让他本人,装作不知道的。”

“……欸?”

小梦的眼睛,瞪得溜圆。

“等、等一下。那,意思是,管理员先生,是超级、超级厉害的人?”

“何止是厉害啊。”

皮埃尔先生,苦笑了一下。

“全世界的酒店,都想把他挖走。开出天价的报酬。我也好几次,求他回来。可是,他一次也没有点过头。他选择了,当这个小小的家的管理员。”

皮埃尔先生的目光,一下子温柔了下来。

“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。一个能站上世界之巅的人,为什么,会选择这样——恕我失礼——这样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
我在泡茶。手,有一点发抖。

“不过,今天来到这里,我明白了。”

皮埃尔先生,慢慢地环视着客厅。吱呀作响的走廊。壁炉的温暖。实木的、大大的餐桌。还有,四个女孩子。

“这里,有他一直想要的东西。”

皮埃尔先生,静静地说。

“在那个世界里,他让成百上千万的‘客人’得到了幸福。可是,没有一个人担心过他。就算他累了,也没有人察觉。因为‘好用的工具’,是不需要休息的。”

我的手,停住了。

“他需要的,是更小、更小的东西。只要四个人就够了。会担心自己的人。会对自己说‘欢迎回来’的人。——是可以回去的地方啊。”

皮埃尔先生,看着我。

“你在这里,找到了它啊。柏木。”

我端着托盘,在原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
“……为什么,那个人……”

小梦,轻轻地问。

“这位婆婆——登美婆婆,为什么会选中管理员先生,您知道吗?”

皮埃尔先生,点了点头。

“我没有见过她。不过,那个人,一定是——看了柏木一眼,就明白了吧。‘啊,这个人,是只知道付出的人。’所以,才把这个家托付给了他。”

皮埃尔先生,眯起了眼睛。

“因为最能温柔地治愈受伤的人的。是同样受过伤的人。那位婆婆,是明白这一点的啊。”

四个人,一齐,看向了我。

那目光里,没有一丝畏惧。在知道了我的身份、我的传说,所有这一切之后。依然只是,直率而温暖的目光。

厨房里,水咕嘟一声,开了。倒进茶壶里,茶叶舒展开来,青青的香气,袅袅升起。

可是,在那温暖的目光深处,四个人还藏着一个,没能说出口的问题——我,还没有察觉。既然见识过世界之巅的这个人已经找上门来,总有一天,会有人把它问出口的。

第44话 全都,被知道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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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常夜灯的欢迎回家饭》讲述了一位不起眼的管理员大叔的夜宵,与疲惫的女人们一声声“我回来了”的故事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