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厅,小麦从它专属的狗窝里,抬起了头。
“呼啊。”
打了个哈欠,慢吞吞地爬起来。然后,走到我脚边,用大大的脑袋,使劲往我膝盖上顶。
“你也察觉到了啊。”
我摸了摸那颗金色的脑袋。
这只狗,只要家里的气氛一冷下来,就会比谁都先察觉。有人在哭的夜里,它有时会一声不响地趴在那个房间的门口。
“听说,明天要来。”
小麦抬头看着我,呜地哼了一声。
我摸了它的鼻尖好一会儿。这只狗,不会给出回答。可有些夜晚,不给出回答,才最让人感激。
我忽然,想起了登美婆婆。
那个捡起倒在路边的我,一声不响地端来一碗白粥的人。什么都不打听,只是对我说“欢迎回来”的人。要是她,在这样的夜晚,会怎么做呢。
大概,什么都不做。
只是做些热乎的东西,点上灯,等着吧。为了不让能回来的地方消失。那就是这个家的,职责。
明天,怜小姐的母亲,要来常夜灯。为了把她带回老家。
我只留下厨房的灯,把其他的都关了。挂钟的钟摆,嗒、嗒地响着。
为了明天,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。只是准备好热乎的东西,等着就好。
睡觉前,我又去看了看二楼的动静。
怜小姐房门前的托盘,已经空了。碗底,剩着一口的杂烩粥。大概是没能全吃完吧。即便如此,她还是吃下了大半。
我轻轻把碗撤了下来。
剩下的一口,不是该责怪的事。哪怕只有一点点,咽下去了。这就够了。明天,再端上热乎的东西就好。
下楼梯的时候,我忽然想到。
“为你好”这句话,人们究竟会有多少次,用它来捆住别人呢。
这句话,我很熟悉。很久很久以前,我自己,也一遍又一遍地被这句话浇过。
心底深处,那个老旧的地方,嗒地响了一声。可我把它盖上了盖子,关了灯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现在,只希望怜小姐,能多少睡一会儿。
我这样祈祷着,闭上了眼睛。
“这里,是她的家。”
那声音,并不大。反而,比平时要低得多。可是,站在玄关水泥地上的那个人,脚步却因为这一句话,一下子停住了。
先把时间,稍稍往回拨一点。
那天,从早上就在下雨。
冰冷的,初冬的雨。怜小姐向公司请了假。因为她的状态,根本没法去上班。
早饭的时候,她没来。下楼来,已经是快中午了。化好了妆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穿着上班穿的裤装套装。
明明在家,却穿上了铠甲。
“管理员先生。今天,我妈要来。给你添麻烦了,对不起。”
声音很平静。是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我会好好跟她谈。所以,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。”
“说什么麻烦。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我妈,说了什么失礼的话。”
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我先道个歉。”
我重新系好了围裙的带子。
“怜小姐。没有什么需要先道歉的。”
说完,我站到了厨房里。要做什么,我已经决定好了。
门铃响起,是下午两点。
打开门,站着一位很有气质的女士。六十岁上下吧。笔挺的大衣,上好的丝巾。头发像是刚在美容院打理过,一丝不乱。背挺得笔直。
一眼,就看明白了。
这个人,不是坏人。只是,对自己是正确的这一点,没有丝毫怀疑。那样的人,有时候比坏人更能把人逼入绝境。
“我是远野怜的母亲。承蒙您照顾我女儿了。”
客气,却没有一丝破绽的问候。
在她身后,怜小姐一下子缩小了。三十一岁的资深职场女性,在母亲面前,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一样,缩着肩膀。
“请进。”
我把两个人领进了客厅。
小麦在它专属的位置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平时一见客人就摇尾巴的狗,那天,没有动。只是悄悄地,依偎在了怜小姐脚边。
在客厅的桌旁,话很快就开始了。
“怜。行李收拾好了吗?车还在外面等着呢。”
“妈,我……”
“行了。不是已经说定了吗?这种有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的合租公寓。不是你这种有身份的孩子该住的地方。”
母亲瞥了我一眼。是估价的眼神。
“回了老家,还有人给你介绍相亲呢。你都三十一了。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光顾着工作,你是打算就这样一个人老下去吗?那样,不是为你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说的这些,全都是为你好。妈是担心啊。担心你在这种地方,一点点被磨损下去。”
怜小姐低着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膝盖上,两只手紧紧地攥着。攥得那么紧,指甲都快掐进手背里了。
想反驳,却做不到。浸了三十年的东西,没那么容易解开。在“为你好”这几个字面前,她总是无能为力。
我在厨房里,烧着水。每当那句“为你好”被重复一遍。我心里,就有什么东西,一点点地,安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