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平底锅烧热,蒜切成薄片,用橄榄油小火煸着。随着油温升高,大蒜的香味慢慢地升腾起来。不能煸焦。在变成金黄色之前,只把香味逼进油里。
接着,放入鸡胗。撒一小撮盐。
滋啦一声。
大蒜的香味融进油里,升腾起来。大概飘到了客厅吧,我背对着她,也知道远野小姐朝这边看了过来。小麦也从老位置的狗窝里抬起鼻尖,嗅嗅地闻着空气。
鸡胗,不能煎过头。表面煎出焦色,里面还留一点点红就好。脆脆的嚼劲,火候一过就跑掉了。最后,磨上黑胡椒,再滴几滴酱油增香。让酱油在锅边焦一下,焦香味就会一下子冒出来。
那一瞬间的味道,最勾人食欲。焦了的酱油,大蒜,还有肉的油脂。它们乘着热气,轻轻地散开。焦香,是糖和蛋白质在高温下相遇时产生的。道理虽然是这样,可站在厨房里的人做的,只不过是想让谁觉得“看起来好好吃”,仅此而已。
我装好盘,端到了餐厅。把冒着热气的鸡胗,放在远野小姐面前。
远野小姐用筷子夹起一串鸡胗,放进嘴里。
嚼。
“……唔。”
眼睛,睁大了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鸡胗。”
“不是,跟刚才那个,应该是一样的食材才对啊。”
远野小姐又夹了一个送进嘴里。咯吱,那爽脆的声音,连我这边都听得见。大蒜的香味,恰到好处的咸味,焦香。和凉掉的串串完全是两码事。
“……好吃。特别好吃。”
“很下酒的。”
远野小姐喝了一口嗨棒,然后,轻轻地笑了。可是,那个笑容,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……赢了哦,比稿。”
远野小姐盯着鸡胗,说道。
“下个月,就会面世了。大概,规模还挺大的。车站啊,电车里啊,到处都是。”
“真让人期待。”
“可是,上面不会有我的名字。”
远野小姐把签子轻轻放在了盘子上。
“出现的是客户的名字。因为是广告嘛。理所当然的。我们是幕后。不管多么火,世人称赞的,都是推出商品的公司。没有人,会去想这是谁做出来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明白的。从一开始就明白。这就是这样的工作。可是今天,在庆功宴上,客户那边的负责人说:‘哎呀——看来我们公司的品味还没过时嘛。’”
远野小姐喝了一口嗨棒。喉咙,咕咚动了一下。
“以前啊,在别的项目上。我提出的配色,被一句‘总觉得有点老气’,全部推翻重来。没有理由。好像,只是凭感觉。所以我就想,是不是我的感觉,已经过时了。这份品味,还能撑几年呢。”
“……”
“年轻人,也在不断进来。新的工具,也一个接一个地出来。我总觉得,一直被追着跑。从后面。好像在说,停下来就完了。”
远野小姐的手指,紧紧地攥住了嗨棒的罐子。
“明明是我花了半年,出了几十个方案,被全盘否定了好多次,才终于留下来的一个方案。却成了‘我们公司的品味’。我,还笑着点头了。说‘不愧是贵公司’。”
声音,有些沙哑了。
“我,到底是为了什么,一路跑过来的呢。”
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好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。
然后,轻轻地说:
“看着的人,会看到的。”
远野小姐抬起了头。
“面世的时候有没有署名,和有没有人在看,是两码事。不留名字的工作,其实才是最难的。有人能把它好好地做成形、留下来。那样的人,看着的人,一定会好好看到的。”
“……可是,没有人——”
“我啊,喜欢远野小姐做的东西哦。”
远野小姐的动作,停住了。
“不是,我不是说广告。抱歉,远野小姐的工作,我其实没见过。”
我稍微换了个说法。
“上星期,客厅的黑板。那个,是远野小姐帮忙重新写过的吧。菜单的字。换了粉笔的颜色,画了线,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谁点了什么。”
远野小姐眨了眨眼睛。
“……那种,跟涂鸦似的东西。”
“真昼小姐看了,高兴地说‘好清楚’。小梦还拍了照呢。明明没有谁拜托,为了让别人看得清楚,手就自己动起来了。那个,就是远野小姐的工作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做的东西,我很喜欢。”
远野小姐低下了头。及肩的中长发,遮住了她的侧脸。可是,看得出来,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动。
“……真的是,太狡猾了。”
声音,湿湿的。
我什么也没说,又打开一罐嗨棒,放在远野小姐面前。在自己的杯子里,也倒上一样的。我没打算跟她比。只是,用同样的速度,在旁边陪着喝。仅此而已。
远野小姐酒量很好。换作一般人,早就舌头打结的量,她喝下去面不改色。在公司的酒会上,大概也总是照顾别人到最后的那一方吧。是个不习惯依靠别人的人。
所以我不催她。也不先装出一副醉态。只是,在旁边,喝一样的东西,喝一样多。凭着长年的经验,我知道,这是能让这个人最安静地卸下铠甲的喝法。
过了一会儿,远野小姐抬起头,用手指擦了擦眼角,笑了。
“管理员先生,这个高汤……不对,这个鸡胗的调味。不是家常的味道吧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放盐的时机啊。煎的火候啊。总觉得,像是开店的人。”
我把一块鸡胗,送进了自己嘴里。
“以前,稍微做过一阵子料理方面的工作。”
“稍微?”
“嗯,稍微。”
“光是‘稍微’,做不出这个味道吧。”
远野小姐眯起了眼睛。不知是不是职业的缘故,她总能看清别人话语背后的东西。
“削鸡胗筋膜的时候,手很熟。放盐的时机,也毫不犹豫。那可是没有相当的年头,做不到的。”
“是吗。跟倒垃圾一样,每天做的话,手自然就记住了。”
我这么一说,远野小姐就一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像是想说什么,却没有说出口。
取而代之,她吃了一块鸡胗,喝了一口嗨棒,轻轻地漏出一句:
“……每天做过的事,会留在哪里呢。”
我想了想,回答:
“留在你自己身上。那是谁都抹不掉的。”
远野小姐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双手捧着罐子,望着天花板那边,望了好一会儿。眼眶,闪着光。
小麦走到餐厅的桌脚边,把下巴轻轻搁在了远野小姐的膝盖上。
盘子里,只剩下一块鸡胗。虽然快凉了,大蒜的香味却还伴着热气的余韵,飘荡在我们两人之间。远野小姐凝视着它的眼睛里,忽然浮起了一种和眼泪不同的、像是在审视着什么的神色——我装作没发现,看在眼里。
这个人,总有一天晚上,会认真地来问我那个“稍微”里面究竟装着什么——那时的我,还全然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