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话

边画边吃,就好

吐司,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。比八片装的稍微厚一点。

稍微烤一下,表面就染上金黄,冒出焦香。烤面包的香味,不可思议地能让人卸下戒备。不是道理,大概是在更古老的地方,人就被设定成了闻到刚烤好的面包香就会安心。

薄薄地抹一层芥末黄油,松松地铺上卷心菜丝。把蘸过酱汁的炸肉饼,轻轻夹进去。

对半一切,咔嚓,面衣响了一声。

从切面上,肉汁和热气一起滋滋地渗出来,被卷心菜吸了进去。褐色的酱汁、肉的油脂、卷心菜的水灵。这一切,都被烤得焦黄的面包,稳稳地兜住了。

我用烘焙纸把它卷了一圈。两头一拧,扎紧。

为了能一只手拿着。为了咬下去的时候不会散。为了不弄脏手。为了用不着盘子,也用不着筷子。

为了画漫画的手,不用停下来。

这样,就不用放下笔。视线也不用离开屏幕。空着的左手捏起来,送进嘴里,就完事了。

端饭给人,本来是向对方借一点时间的事。让人坐下,面对面,请人吃。可是,现在这个人需要的,不是面对面,而是不去打扰。

通往二楼的楼梯,最上面一级。

我在那里放了一张小折叠桌,把纸卷着的炸肉饼三明治放在上面。为了不让热气把纸熏湿,稍微晾凉了一点。旁边,是装了大麦茶的带盖水壶。

门那边,传来笔在纸上跑的声音。

我没有敲门。也没有出声招呼。只是用刚好能从门缝里听见的那么小的声音,像自言自语似的说:

“边画边吃,就好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这样就好。这不是为了等回应而放下的饭。

我下了楼。

之后,过了半天。

深夜我去关厨房的灯时,发现楼梯上面的小桌已经空了。烘焙纸被一丝不苟地叠好,放在那里。水壶也空了。

门缝里,还传出笔的声音。

没有停。是画得下去了。

我只确认了这一点,就关了灯。

——以上,是我知道的部分。

真壁小姐那边发生了什么,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。

被截稿磨损得一塌糊涂的脑子里,忽然只飘进了一股焦香。她放下笔,打开门,拿起了纸包。烘焙纸的里面,还微微温着。

咬下去的那一瞬间,咔嚓一声面衣响,满嘴都是肉汁。截稿期间,味道什么的本该都无所谓了,唯独那一口,好吃得出奇。

还有——酱汁滴落的声音,让她握笔的手,平生第一次停了下来。

她一边啃着纸包,一边忽然抬起头,目光久久地追着站在厨房里的那个男人的背影。

“不打扰,只把营养放下就走。”这对搞创作的人来说,是多么难得的温柔。不是被人照顾,也不是被人鼓励,只是专注不被扰乱分毫,就有暖乎乎的东西,摆在那里。

还有——手边的草稿本上,不知什么时候,画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。她发觉那成了自己漫画主人公的脸。吓了一跳,笔都掉了。

“……哈?”

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,她发出了一声傻乎乎的声音。慌慌张张地合上草稿本,却还是放心不下,又悄悄打开,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我只是,在观察而已。”

她不知是对谁这样辩解。那份“观察”,不知不觉间正要变成别的东西,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察觉。

——这些,我都还一无所知。

我只是收拾了炸东西的油,想着明天做点什么,想着这么点事,关了厨房的灯而已。

截稿结束了,真壁小姐也没有下楼。

通常,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会饿。交了稿之后,就会像决了堤一样冲下来吃饭。一边说着“活过来了”,一边添上三碗饭。那才是平时的她。

截稿结束后的真壁小姐,会变得像换了个人。黑眼圈没了,气色回来了,乱蓬蓬的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扎了起来。“咦,原来是这么好看的人吗”,我每次都会这么想。跟她本人说的话她会不高兴,所以我不说。

可是,那天晚上她没有来。

只有下楼的动静,好几次在楼梯半当中停下,又折了回去。吱呀,下一级,停一会儿,又回去。这样来来回回,我在管理员室里一直听着。

肚子应该是饿的。却下不来。

人是会有这样的夜晚的。比肚子先一步,是心先垮掉的夜晚。

深夜一点。

我在管理员室里,坐在座机旁边,闲着没事磨着菜刀。只有刀刃在磨刀石上滑过的沙、沙声,在屋里回响。

我不用手机。被通知追着跑的日子,在上一个工作的地方就结束了。所以夜里很安静,家里各处的细小声响,都听得很清楚。

夜风拍打防雨窗板的声音。挂钟的钟摆。小麦的呼吸声。在这些声音里,时不时,从二楼落下一点微弱的声响。

那天晚上,是手指划屏幕的声音,一直没停。刷新,看,再刷新,再看。

那反复的声音,我似曾相识。不确认一下就没法罢休的夜晚,那种停不下来的手指的动作。明知道每确认一次,自己就会被削掉一点点,却还是,停不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,那声音里,混进了别的声音。

二楼,传来像是抽泣的声音。

也许是错觉。可如果不是错觉,就不能放着不管。

我站到了厨房里。

第22话 边画边吃,就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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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常夜灯的欢迎回家饭》讲述了一位不起眼的管理员大叔的夜宵,与疲惫的女人们一声声“我回来了”的故事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