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佐和子姐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过来,正帮我收拾客厅。
柜子深处,翻出了旧相册,还有登美婆婆穿过的烹饪罩衫。每翻出一样,佐和子姐就“啊,这个”地眯起眼睛,满是怀念。
“周先生。正好是彼岸节,做点萩饼吧。我妈最拿手了。”
“好啊。红豆,我正好买了。”
我们俩并排站在厨房里,煮红豆。咕嘟咕嘟,咕嘟咕嘟。甜甜的热气,渐渐填满了厨房。
蒸好糯米,稍微捣一捣,团成团。再用豆沙包起来。指尖被染得微微发红。
歪歪扭扭的萩饼,在竹笸箩里摆了好几个。
“我妈做的啊,比这好看多了。”
佐和子姐笑着说。
“不过,这样也挺好的。带着手的印子。”
——就在这时。
佐和子姐忽然停下手,看向我。
“我说,周先生。我妈留给你的东西,你都好好打开过了吗?”
我停下了团萩饼的手。
“信的话。那封遗嘱一样的信,我读过了。”
“嗯。这个我听说了。……可是,就只有那个?”
佐和子姐的眼神,稍稍认真了起来。
“我妈啊。走之前说过,‘还有东西没交给周先生’。信之外的,另外一样什么。——那到底是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”
我的心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,咚地轻响了一下。
那个遗物的箱子。半年来,我一直不敢打开,塞在壁橱最里面的那个箱子。
读了信,下定了决心。我以为,那就是全部了。
可是——箱子的底,我真的好好看过吗?
“……我想不起来有什么。”
“是吗。那就算了。哪天想起来了,再好好打开看一次吧。”
佐和子姐没有再多说。只是用沾着豆沙的手指,拈起一个萩饼,递给我。
“喏。尝尝味道。”
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上一点点化开。
母亲的味道,由女儿传了下来。女儿的味道,又这样分给了我。
确实有些东西,在一直传下去。
那天夜里。
下班回来的住客们,对着竹笸箩里的萩饼欢呼。我从旁边走过,站到了管理员室的壁橱前。
那个箱子,就在最里面。
想着要不要打开。可最后,手还是没有伸过去。
为什么呢,我想。读信的那天晚上,我明明以为,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。
箱子底下,还有什么东西。一知道这一点,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回到了那时候——回到了半年前那个怕得怎么也不敢打开箱子的自己。
“……明天再说吧。”
我不知是对谁这样嘟囔了一句,轻轻拉上了壁橱的拉门。
客厅那边,传来佐和子姐和住客们的笑声。
我听着那温暖的声音,最后一次回过头,瞥了一眼拉门后面的那片黑暗。
一到盂兰盆节,这个家就会比平时安静一点。因为有地方可回的人,都回去了。
八月中旬。
在客厅的黑板上写外出安排,已经成了这里根深蒂固的习惯。在这个没法用手机发“现在回去”“要吃晚饭”的家里,住客们会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安排。那就是常夜灯的联络簿。
黑板上,并排写着两个名字。
“七濑 回老家(13~16日)”
“小田切 回老家(~17日)”
真昼小姐,和小梦。两个人从几天前起,就心神不定地收拾起了行李。
“管理员先生,我会给您带特产回来的!我们老家,豆沙包很有名。”
真昼小姐在门口抱着一个大大的波士顿包,开心地说。看来能见到老家的狗,她非常期待。
“路上小心。代我向你家里人问好。”
“好的!”
小梦呢,也在门口嘟嘟囔囔的。
“我才不想回去呢。是爸妈非吵着要我回去露个脸。”
一边这么说,一边抱着最大的那袋特产。这一点,我就装作没看见了。
把两个人送出门,玄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留下的,是怜小姐和真壁小姐。还有我。
怜小姐说,盂兰盆节她也要上班。
“广告公司,根本没有盂兰盆节放假这种概念。只要客户还在动,我们就得跟着动。”
说完,一大早就出门了。
真壁小姐还是老样子,在跟截稿搏斗,几乎不出房间。
“我没有老家可回。”
我记得,有一次她在厨房喝水的时候,淡淡地说过这么一句。我没有深问。那大概,是不想被人问起的那一类事。
有地方可回的人,与没有的人。盂兰盆节这个季节,不由分说地把两者分开了。
空荡荡的客厅里,煮素面的热气,袅袅升起。少了人的餐桌,会在这个夜里,以意想不到的近距离,悄悄触碰到我的过去——这时候的我,还完全没有想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