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那个。”
第一个开口的,是怜小姐。
“您是,皮埃尔先生吧。我可以,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请尽管问。”
“管理员先生……是不是,还是回到那个世界去比较好呢?这样的人,待在这么小的一个家里——”
怜小姐的声音,在发抖。
“很可惜,对吧。其实。”
客厅,安静了下来。
皮埃尔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看向了我。
“这件事,既不是我能决定的,也不是你们能决定的。——柏木。是你,来决定的事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,都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我把托盘,轻轻地放在餐桌上。然后,慢慢地抬起了头。
“皮埃尔先生。”
我说。
“让师父,为我操了很多心。那天晚上,一句话都没说就消失了。真的,非常对不起。”
我深深地,低下了头。
“没关系。你啊,已经战斗得够多了,多得过头了。”
“可是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我,不会再回去了。”
我斩钉截铁地说。连我自己都吃惊,那声音里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在那个世界,我让成百上千万的人得到了幸福。可是,会担心那样的我的人,一个都没有。我一直,都是空空的。连依靠别人,都做不到。”
我看向了四个人。
“前些天,我发烧,倒下了。说来真是窝囊。”
“喂,不是说了一点都不窝囊吗。”
真昼小姐,立刻噘起了嘴。
我笑了。
“然后,这几个孩子——给我做了咸咸的、米都泡烂了的杂烩粥。帮我冰着额头。还对我说,‘请依靠我们吧’。”
我的声音,有一点沙哑。
“那是我这辈子,第一次。被别人,好好地接住。……我的容身之处。”
我环视着客厅。吱呀作响的走廊。壁炉。餐桌。小麦。还有,四个人。
“已经,是这里了。”
皮埃尔先生,看了我好一会儿。然后,眼眶忽地,湿了。
“……是吗。”
只有,这一句。
“是吗。太好了。”
说着,那张刻满皱纹的脸,由衷地笑了。
“这样一来,我也能安心退休了。从你那么狼狈地消失的那个夜晚起——我一直,放心不下啊。我最得意的这个学生,到底有没有得到幸福。”
皮埃尔先生站起身,转向了四个人。然后,深深地低下了头。
“小姐们。今后,也请你们,多多关照他。他啊,擅长付出——却是个不擅长接受的人。有时候,会勉强自己。所以,希望你们,能替他察觉到。”
四个人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小梦挺起胸膛,说道。
“交给我们吧。我们啊,已经把管理员先生,全方位地,盯紧了。”
“对对。下次,他再勉强自己的话,就再给他,做杂烩粥。”
“喂,累。那个,根本算不上威胁啦。”
“欸——我做的杂烩粥,有那么难吃吗?”
客厅里,一下子,被笑声包围了。
皮埃尔先生要回去的时候。在玄关,他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柏木。要是哪一天,你想回来了——随时,都可以回来。世界,随时都在等着你。只有这一点,你要记住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然后,平静地笑了。
“不了。我的容身之处,已经,是这里了。”
身旁,四个人在笑着。脚边,小麦摇着尾巴。
皮埃尔先生,像是觉得耀眼似的,看着这幅光景。
“……啊。你真的,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啊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了积雪的路上。
那天晚上。我久违地,站进了厨房。
“各位。有什么,想吃的吗?”
“白粥!”
第一个出声的,是真昼小姐。
“我想尝尝,管理员先生的,原点的味道。就是刚才说的,让那位国王,都哭了的那个。”
“……那个,只是普通的白粥哦。”
我笑着,淘起了米。砂锅里,放进米和满满的水。小火,咕嘟咕嘟地。慢慢地,慢慢地熬。
米粒在热水里,一点点地胀开、化开。熬成了稠稠的、白白的一锅。盐,只放一小撮。就只有这些。
一碗,什么点缀都没有的粥。
盛进碗里,分给大家。热气,轻轻地,映着四张脸。
“我开动了。”
四个人,各喝了一勺。
“……啊。”
“不得了。”
“为什么,明明什么都没放……”
“……好暖和。”
四个人的眼睛,渐渐地湿了。
再普通不过的白粥。可是,它和登美婆婆在那个下雨的夜晚,端给倒在路边的我的那一碗。一定,是同样的味道。
不是为了让谁赚钱,也不是为了让谁佩服。只是为了让眼前重要的人,把命延续下去的,一碗粥。
我喝着自己碗里的白粥。那份温暖,一点一点地,渗进了身体。
——登美婆婆。
我,终于明白了。您为什么会选中我。您想留给我的,是什么。
那不是传说,也不是手艺。只是,在这里,像这样。和谁一起,分享温暖的东西。互相说着“欢迎回来”和“我回来了”。是那样的,平平凡凡的每一天。
“我说,管理员先生。”
吃完白粥的怜小姐,忽然说道。
“说到底,我们还没问过呢。一直,都想知道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管理员先生的,名字。怎么念啊?门牌上,写着一个‘周’字。”
我有点吃惊。这么说来,我还从来没对谁说过。
“……念周。柏木周。希望我能周遍地,照亮每一个人。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字。”
四个人,面面相觑。然后,小梦嘿嘿地笑了。
“好名字。……我说,周先生。”
称呼,变了。不是“大叔”,也不是“管理员先生”。
“以后,可以这么叫你吗?周先生。”
我垂着眼角,松松地笑了。
“嗯。求之不得。”
雪停了的,冬天的夜晚。常夜灯的灯光,比平时,稍稍温暖了一点。静静地,照亮着我可以回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