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机响起来,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夜里。
平时几乎不会响的,那只黑色听筒。知道这个号码的人,屈指可数。
我停下厨房里的活,朝管理员室走去。
“您好,这里是常夜灯,我是管理员。”
听筒那头,是一位旧识。在我还站在台前的那些年,关照过我的一家老字号料亭,上一代的老板娘。电话里说,那位老板娘,上个月,静静地走了。
“……是吗。”
我只说了这么一句。声音,比我想的还要沙哑。
放下电话,我盯着那只黑色听筒,看了好一会儿。
又少了一个,把我当成“那时候的我”来认识的人。
回到客厅,四个人正围着锅子。
冬天的常夜锅。猪肉和菠菜,在昆布高汤里涮一下,蘸柚子醋吃。因为每天晚上吃都吃不腻,所以叫常夜锅。和这个家的名字,有种说不出的呼应。
小麦蹲在冒着热气的锅子前,眼巴巴地“呜嗯”哼着。
“管理员先生,刚才的电话,是谁啊?”
小梦随口问道。
“啊。是以前的,一个熟人。”
我笑着回答。大概,笑得并不好。
怜小姐忽然停下了筷子。这个人,对这种细微的变化,总是最先察觉。
“……管理员先生。你脸色,不太好哦。”
“是吗?只是下雪,冻着了而已。”
说着,我往自己碗里,放了一把菠菜。
四个人,面面相觑。最近,这四个人常常面面相觑。从那个——我在玄关送走怜小姐的母亲的那个夜晚起。
那个人,到底是什么来头呢。
这个问题,一直悬在她们四个人之间,没有落地。我装作,没有察觉。
锅子吃完了,我做了收尾的杂烩粥。
溶进锅里的鲜味——猪肉的肌苷酸,和昆布的谷氨酸。在那里面绕圈淋进打散的鸡蛋,一层黄色的薄膜就轻轻地浮了起来,热气,也跟着甜了一层。
“来,杂烩粥。慢慢嚼。”
盛进碗里,分给大家。
四个人呼呼地吹着吃。听着这声音,平时的我,光是这样就心满意足了。
可是,今夜。心底,冷冷地,空了一块。是因为那个消息吧,我想。
“我说,管理员先生。”
吃完杂烩粥的怜小姐,双手捧着碗,轻轻地说。
“我们,一直都没好意思问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之前啊。你说过,以前做菜只是‘稍微’做过一点吧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句话,我一直很在意。那种味道,不可能是‘稍微’做做就能做出来的。——管理员先生,你以前,是做什么的人啊?”
客厅,安静了下来。只有小麦在谁的脚边,啪嗒地甩了一下尾巴的声音。
四双眼睛,直直地看着我。不是在责备,也不是在看热闹。
只是——想知道。想好好地,了解这个人。是那样的眼神。
我啜了一口茶杯里的茶。换作平时,我会岔开话题。“一个不起眼的仓库管理员罢了。”或者,“我是给大家管伙食的。”
可是,今夜。老板娘的消息,让我的嘴,稍稍地,松开了一点。
“……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哦。”
我这么一说,小梦便站起身,往茶壶里添了热水。一副“别想跑”的表情。
我吐了口气,开始讲了起来。
“我啊。以前——在接待外国客人的酒店和旅馆里,做礼宾员。”
“礼宾……员。”
真昼小姐,像鹦鹉学舌似的,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就是替客人实现各种无理要求的工作。比如今晚无论如何都想要一种世界上只有三株的花。比如明天早上之前,想把一家已经闭馆的美术馆整个包下来。就是那种,嗯——一般来说办不到的事,想办法把它办到的人。”
“……那个。”
真壁小姐睁大了眼睛。漫画家的眼神,倏地锐利起来。
“那个,不是普通的工作吧。”
“是啊。所以,一开始很开心的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只要我打一个电话,全世界的人都会为我行动起来。关着的门会打开,本来没有的花会送到,客人会对我说‘谢谢’。能让别人幸福。那份开心,简直让我受不了。”
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可是啊。”
“渐渐地,就没有休息的时候了。”
我平平淡淡地,接着说下去。不让它显得沉重。就像在讲倒垃圾的事一样。
“全世界的客人,根本不管什么时差,随时都会叫我。半夜也好,凌晨也好。回复只要晚一秒,信誉就会掉。所以,联络用的工具,我一刻都不离身。”
我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“那时候的我,大概——已经不是人了吧。‘二十四小时,随时,再无理的要求都能替你办到的,好用的工具。’大家都是这么想的。我自己,也在努力这么想。”
客厅里,静悄悄的。
“有一天晚上,好几位客人,同时提出了无理的要求。全部都要,马上,完美地办到。联络的工具,响个不停——”
说到这里,我停了下来。
“响啊,响啊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——我心里的,有个什么东西。”
我差点说出“断了”,又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啪的一下,就那样了。”
我尽量,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等我回过神来,我已经把那个工具,扔进了海里。什么都丢下了。对谁都没说一句话,就从工作的地方,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,是指……”
小梦的声音,在发抖。
“就是逃走了啊。从那份让全世界的人幸福的、引以为傲的工作里。很难看地,逃走了。”
我想笑一笑。可是,没能笑好。
“到现在也是。”
我轻轻地说。
“听到提示音——手机那个,叮咚,的声音一响。到现在,我的心脏还是会怦怦乱跳,冒出冷汗来。”
四个人,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不用手机,不是因为不会用机器啊。是我怕那个声音。一把年纪了,说出来真不好意思。”
——啊,就是这个。
我终于,找到了那句话。一直以来,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,藏在最深处的理由。
“我啊,各位。”
我抬起头。四张脸,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我——是对让人幸福的工作,累了。”
说出口之后,那句话,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。可是,说出这句话的我,反倒晃了一下。
一直以来,我对谁都说不出口。因为太窝囊了。居然会厌倦让人幸福这件事。会有这样遭天谴的念头的,我自己。
“……很傻吧。”
我低下了头。
“明明是能让人幸福的、很了不起的工作。却因为‘累了’这种理由,把它扔下了。逃到这里来,像这样,给人管伙食。是个窝囊的大叔啊。我。”
说完,我依旧低着头,双手捧住了茶杯。快凉了的茶,那一点温度,一点一点地,渗进了手指里。
客厅里,一片寂静。谁也,什么都没说。
那份沉默,接下来,会变成什么样的话语呢。低着头的我,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