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勉强,吗?”
我笑着,想把这话带过去。
“没有啦,没什么。很普通啊。”
“你看,又来了。”
累小姐把汤匙的尖儿,对准了我。
“‘普通’。管理员先生,你累的时候,一定会说‘普通’。我一直在观察,所以我知道。”
我心里,咯噔一下。
“那天晚上,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,看见了。管理员先生一个人在厨房里,右手,一握一张,一握一张的。那是,你累了的时候的习惯吧。”
怜小姐猛地,看向了我。真昼小姐和小梦也是。
“那张吓人的脸……大概,非常耗神吧。管理员先生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为了我们,把它拿出来。那天也是,为了怜姐。”
累小姐直直地,看着我。
“可是,那之后,你谁也不依靠,一个人,在厨房里,一握一张的。”
我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这样的事,还是头一回。
听别人说烦心事,我很习惯。察觉别人的疲惫,我自认也还算拿手。可是,自己被人用那样的目光看着——
“管理员先生,总是只顾着给别人呢。”
小梦小声地说。
“做饭,听我们说话,保护我们。可是,你自己呢,谁给你做饭?谁听你说话?”
“……”
“管理员先生,你又能依靠谁呢?”
这个问题,我没有答案。因为,我从来,都没有想过。
我是给予的那一方。那是从被登美婆婆捡回来的时候起,我就决定好了的。不再回到接受的那一方。也回不去了。我一直,是这么想的。
“……我。”
我张了张嘴,可是,后面的话出不来。
“那个。”
怜小姐,静静地,开口了。
“我跟我妈说了。‘我的人生,由我自己决定。’——这句话,是管理员先生教我的哦。因为那天,管理员先生说了,这里是我的家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,这一次,换我们来说。”
怜小姐放下汤匙,直直地,看着我。
“这里,也是管理员先生的家。在是我们的家的同时。所以——偶尔,也依靠一下我们吧。一直只是被你保护着,我们这边,心里也不踏实。”
四个人,点了点头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只是,看着冒着热气的锅子。
心底深处,那个老旧的地方,嗒地响了一声。那里,和之前那个夜晚我盖上盖子的地方,是同一处。
“……谢谢,你们。”
好不容易,只说出了这么一句。
“我,大概……已经忘了怎么去依靠别人了。想起来,可能,要花一点时间。”
“没关系哦。”
累小姐笑了。
“慢慢来。我们啊,最擅长等了。——对吧?”
另外三个人,嗯地,点了点头。
脚边,小麦把它的大脑袋,使劲地,搁到了我的膝盖上。
锅子,一直吃到了收尾。
最后,在剩下的高汤里,放进米饭和打散的鸡蛋,煮成了杂烩粥。从食材里溶出来的鲜味,被米粒一点不剩地,吸了进去。这是宴席的最后,最奢侈的一碗。
大家都呼呼地吹着,吸溜着它。
“啊——活过来了——”
小梦揉着肚子,软软地,陷进了沙发里。
笑声,充满了客厅。冷下来的家,好好地,暖和了起来。每个人脸上,都是一副“这里就是可以回来的地方”的神情。
我在厨房里,看着这幅光景。
守护别人的人,由谁来守护呢。
我从来没有想过。可是,说不定,那就是——
想到这里,我摇了摇头。现在,先不想了。现在,我只想,看着这份温暖。
夜深了,大家都回了房间,家里安静下来的时候。
我一个人,在厨房里洗碗。只有水龙头的水声,在回响。
握起的右手手指,慢慢地,张开,又合上。今晚,已经不冷了。
就在那时。
管理员室的座机,响了。
铃——铃——
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。这个时间,座机会响,是很少有的事。
我擦干手,拿起了听筒。
“……您好,这里是常夜灯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,传过来的,是一个相当苍老的声音。
“……是柏木先生吗?那个,柏木周,先生。”
这种叫法,我是知道的。
既不是“管理员先生”,也不是“周先生”。会用全名这样叫我的人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应该,几乎已经,不剩下谁了。
握着听筒的手,不知不觉,用上了力。
“我一直,都在找您。——为了从前,那件事。”
挂钟的钟摆,嗒、嗒地响着。那声音,听起来,远得出奇。
窗外,冬天的雨,又开始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