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男人的话,听到了最后。没有插嘴。一句不落,全听完了。
然后,等男人说完,我静静地开了口。
“您的话,我明白了。那么,我这边也说几点。”
我没有提高嗓门。只是,把每句话的结尾,说死了。
平时的我,说话结尾总是软软的。“……吧”,“……呢”。这些,都消失了。到句号,就戛然而止。
“首先,仅仅是相似,构不成抄袭。”
“哈……?”
“点子本身,没有著作权。遭遇相似。世界观相似。这些,在法律上,不受保护。受保护的,不是点子,而是具体的表达。台词的推进,分格,画面本身。这些地方一致,才算得上复制。”
男人脸上的气势,退了一些。
“还有——”
我接着说。
“她有带日期的创作记录。”
“创作,记录。”
“草稿、线稿、分镜。全部留有什么时候做的记录。作业数据上,刻着更新的日期和时间。云端的保存记录,发布的记录,都有。谁先把那种表达做成了形。这,由证据来定。”
我回头瞥了一眼真壁小姐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看来,是她在先。”
男人,没有回答。
两个同伙,开始一点一点地放下举着的手机。
“如果,您继续向不特定的多数人散布毫无根据的抄袭指控——那就是降低她社会评价的行为。损害名誉,损害信誉。每一条帖子,都会作为证据留下来。”
“不,我,只是……”
“发帖人信息的公开,去年手续统一了,比以前快。您知道吗。就算是匿名账号,也追查得到。私信,也在范围之内。”
男人的喉咙,咕地动了一下。
最后,我这样说:
“我们来谈谈证据。还是说——请您回去。”
我没有动手。也没有威胁。只是把事实、原理、程序,一张一张叠起来,像是堵住退路一样,叠好了而已。
做出裁决的,不是我。是社会的规则。我只是,指出了那套规则在哪里而已。
男人,一句话也没能回嘴。
“……走了。”
他低声对同伙说了一句,转过了身。三个人的背影,看起来比来的时候小了许多,出了大门。
门,关上了。
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,一下子卸掉了肩上的力气。
“……呼——”
长长地,吐了一口气。
不知怎么,累得厉害。露出这样一张“脸”,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手心,变得有点凉。为了不被看出来,我重新握了握手。
然后,回过头去。
“啊,累小姐。肚子,饿不饿?”
眼角又恢复成了平时那样耷拉着。
真壁小姐,愣住了。嘴巴半张着,把刚刚消失在门外的那几个男人,和眼前这个温和的中年男人,来来回回地比了好几遍。
客厅门口,不知什么时候,怜小姐、真昼小姐、小梦三个人,屏着气站在那里。好像是听到动静,下楼来的。这三个人,也都齐齐地愣住了。
“……我说。”
最先开口的,是小梦。
“刚才那个,是谁。”
“诶?”
我一脸茫然。
“不就是,我吗。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刚才那是什么啊。法律什么的,张口就来。声音,也跟换了个人似的。管理员先生,你还能那样说话的吗。”
“……我只是,说了些很普通的话而已啊?”
四个人,面面相觑。一副“那可一点都不普通”的表情。
“总之。”
我啪地拍了一下手。像是要把空气,拉回平常的常夜灯。
“午饭,还没吃吧。既然大家都在,我简单做点什么吧。”
打开冰箱,拿出煮好的米饭,还有咸鲑鱼、梅干、昆布。捏成一口大小的小饭团。
真壁小姐的右手,因为接连截稿,有点腱鞘炎。所以,要让她用左手,一捏就能拿起来。我把饭团,一个个圆滚滚地排在盘子上。
捏起一个放进嘴里的真壁小姐,一边嚼着,一边轻声说:
“……管理员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刚才的事。”
“没什么。我不是生气了。只是,你画的东西,就是你的。只有这一点,我想说清楚。”
真壁小姐又捏起了一个饭团。
她的脸颊,有一点点红。她装作在看观察对象,其实是带着别的什么东西在看我——这一点,我果然,还是没有发觉。
那天晚上,四个人留在客厅里,小声地聊了很久。
“我说,”怜小姐开口了。
“我们对管理员先生,其实,什么都不知道吧。”
谁也没有回答。只是,每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。
那个人,到底是什么人呢。
管理员室里,我一个人,啜着茶杯里的茶。把握紧的右手的手指,慢慢张开,又合上。
很久没有露出那张“脸”了。仅仅是这样,就累成这样。果然,已经回不去了,我想。
脚边,小麦把下巴搁上了我的膝盖。我摸着它金色的脑袋。
“没事的。”
我不知是对谁,这样嘀咕了一句。
茶的热气,轻轻摇晃着升起来,消失在灯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