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我成了女性专用合租公寓“常夜灯”的住家管理员。登美婆婆留给我的,大正摩登风格的老洋馆。二楼住着四位面带倦容的住客。她们之中,还没有一个人对我放下戒心。至少,先让她们的肚子暖和起来吧——我这么想着,站进了厨房。
冰箱里的东西,少得可怜。快要蔫了的白萝卜,几个鸡蛋,豆腐,油豆腐皮,味噌。再就是登美婆婆留下的昆布和鲣鱼片。
这就够了。
锅里放水,沉入昆布,开小火。快开的时候捞出昆布,抓一把鲣鱼片放进去。琥珀色的高汤,缓缓地升腾起来。
——昆布和鲣鱼,一比一。
这样一来,鲜味会跳到各自单独时的好几倍。道理我是知道的,可我并不是每次都在心里数着做。我的手,比脑子先动了起来。
化开味噌,热气咕嘟咕嘟地跳着,厨房里弥漫开一股又香又温柔的味道。
白萝卜切成薄片,用高汤煮得软软烂烂。鸡蛋吸饱了高汤,用长筷子一圈一圈地卷起来。滋啦一声,鸡蛋在锅里叫着,颤巍巍的半熟高汤玉子烧立了起来。豆腐放上佐料,做成凉拌豆腐。切碎的葱,擦成泥的生姜,小小地点上一撮。油豆腐皮烤一烤,烤得焦香。
光用剩下的东西,做出了一汤三菜。
我把冒着热气的托盘,端到了餐桌上。
“让你们久等了。”
四个人仍旧带着些戒备,却还是晃晃悠悠地在餐桌前坐了下来。看来,是抵挡不住这香味。
味噌汤碗里升起的热气,淡淡地映照着四张疲惫的脸。
“……我开动了。”
不知是谁,小声地合起了手。
七濑小姐小心翼翼地,把高汤玉子烧送进嘴里。
筷子,停住了。
“……”
她的眼睛,眼看着湿润起来。
“……好吃。”
轻轻地,一句话漏了出来。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像是以此为信号,四个人的筷子,再也停不下来了。脸上还带着戒备。可是,吃得忘乎所以。狼吞虎咽,却又小心珍惜。
娇小的七濑小姐,又急急忙忙地塞了一块高汤玉子烧。学生小田切小姐把手机放在一边,双手捧着味噌汤在喝。漫画家真壁小姐一边往嘴里扒饭,一边忽然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远野小姐吃了一口凉拌豆腐,握着筷子的手,停住了。低垂的肩膀,微微地,发着抖。
她也许在哭,我想。可是,我装作没有发觉。累坏了的大人吃到热乎的东西掉眼泪,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
我看着那幅光景。胸口深处,暖洋洋的。
——啊,登美婆婆。
就是这个。我能做的,大概,也就只有这个了。
远野小姐忽然抬起头来。那双被工作磨损了的眼睛,有那么一点点,像孩子一样毫无防备。
我尽量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,说:
“欢迎回来。今天辛苦了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里,随时都有热乎的饭。”
我感觉到,四个人各自倒吸了一口气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喝味噌汤的声音,和小麦幸福地摇着尾巴的声音,静静地,充满了夜里的常夜灯。
吃完的时候,大家的神情都柔和了一些。不过,她们应该还没有“信任”我。理所当然。一个晚上,解不开一个人的戒心。
四个人往二楼走去,我朝她们的背影喊了一声:
“那个。明天,也有饭吃的。”
楼梯上,远野小姐回头瞥了一眼。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,轻轻点了点头,走了。
我一边把空碗碟端到水池,一边独自笑了。
明天也有饭吃。仅仅是这样一件事,竟然能成为活下去的理由。
脚边,小麦“汪呜”地打了个哈欠。
“你也晚安。”
座机黑色的影子,在月光里,静静地立着。
早晨,从味噌汤的香味开始。
我从以前起,就总在天亮前醒来。没有谁拜托我,我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站进厨房。
在那之前,得先去采购。昨晚的冰箱,实在太寒碜了。
我先把高汤吊好,等天空开始泛白,便拿起小麦的牵引绳,从后门出去了。就说是顺便遛狗,这家伙应该也没意见吧。
商店街上,家家户户的卷帘门都还拉着。不过,只有面包店的窗户亮着灯,刚出炉的香味一直飘到了巷子里。鱼店门口,堆着刚从市场运回来的泡沫箱,蔬菜店的老爷子蹲在人行道上拆货。
“还没开门呢。”
被他这么一说,我点头致意。在这条街上住了半年,还没有一家店记住我的脸。
就在这时,小麦慢吞吞地朝老爷子伸长了脖子。
老爷子的手,停住了。
“……你,不是小麦吗?”
布满皱纹的手,呼噜呼噜地揉着那颗金色的脑袋。接着老爷子抬起头,朝街的那头扯开嗓子喊:
“喂——!登美家的狗来啦!”
卷帘门,四处哗啦哗啦地升了起来。
鱼店老板出来了,面包店老板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从作坊里探出头,干货店的老太太趿拉着凉鞋走过来。小麦一眨眼就被围住了,被揉了个遍。
“你是常夜灯新来的人?”
“我叫柏木。登美婆婆把那个家托付给了我。”
之后的事,我已经记不太清了。
白萝卜和胡萝卜装进了袋子,四块鲑鱼被包好,一整条没切的吐司面包,还热乎乎的就塞到了我手里。架子上的黄油和奶酪,也像是顺手似的被丢了进来。我说家里住着四个年轻人,干货店的老太太就又添了一把裙带菜。
我刚要掏钱包,蔬菜店的老爷子就把我的手推了回去。
“不要钱。算是你上任的贺礼。”
“这怎么行,我不能收。”
“我们大家都受过那位的照顾。既然是你接手了,那就行了。”
鱼店老板自作主张地,又多塞了一袋鲑鱼杂骨。
“给狗熬点汤吧。”
回去的路上,两只手都提满了袋子。我什么也没做。这条街,只是在还登美婆婆的人情而已。
——那么,接下来就轮到我来还了。做点什么,给他们送去吧。
小麦大概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,走起路来格外地挺着胸脯。
料足足的味噌汤,咕嘟咕嘟地煮着。豆腐,裙带菜,根茎菜,油豆腐皮。热气在还有些昏暗的厨房里,袅袅升起。把鲑鱼烤得焦黄,卷好高汤玉子烧,再把米饭煮上。
脚边,小麦“呜嗯”地哼着鼻子,满怀期待地抬头看着我。
“你的是这个。”
狗用的、无添加的零食。把红薯用低温慢慢烤熟,烤出天然的甜味。小麦用尾巴拍打着地板,珍惜地啃着。
一个人和一条狗的,安静的早晨。这时,啪嗒啪嗒的脚步声,从楼上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