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白萝卜。”
“炖了三个小时左右。应该入味到芯了。”
远野小姐拿起了筷子。那只手,稍稍停了一下。像是今天一整天的什么东西,还残留在指尖上。
然后,她把萝卜夹开了。筷子,一下子就沉了进去。根本不用力。从一分为二的切面里,吸饱的高汤滋地涌了出来。热气,轻轻地升起。
她送了一口进嘴里。
远野小姐闭上了眼睛。
那不像是在嚼。萝卜连着高汤,在舌头上化开了。是那样的吃法。
“……啊。”
一声轻轻的叹息漏了出来。
“……为什么。”
远野小姐的声音,在摇晃。
“为什么,会这么……今天,什么都,没吃。午饭,也没吃。一直在想,算了吧,什么都不要了,明明是这么想的。”
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什么也没说,只是坐着。
“客户说……‘总觉得不对’。第三次了。第三次的,总觉得不对。问他哪里不对,也给不出答案。可是星期一早上,又要我拿出新方案。”
握着筷子的手,在发抖。
“我做出来的东西,没有一个人,说过好。一直都是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远野小姐又吃了一口萝卜。这一次,比刚才吃得稍微急了一点。就像饥饿终于追上了自己的身体一样。
“熬了通宵,脑子昏昏沉沉的。在电车上,好几次差点坐过站。从最近的车站,走路回来的路上,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。我这么拼命,到底是为了什么呢。”
她用筷子把鱼糕饼夹开。热气,轻轻地冒了出来。
“可是,一打开玄关。有小麦在。有好闻的味道。”
她的声音,稍微松了下来。
我拿起酒壶,往小酒杯里斟酒。烫好的热酒冒着热气,在我们两人之间升起。
“喝吧。今晚,什么都不用再想了。”
远野小姐双手捧住小酒杯。抿了一口。
呼——一口气吐了出来。看得出来,她肩上的劲儿,一下子卸掉了。
“……好暖和。”
“嗯。”
“管理员先生的关东煮……太狡猾了。偏偏在人这么虚弱的时候。”
远野小姐第一次,稍稍地笑了。
接着,又是一口萝卜。一口牛筋。把半熟的鸡蛋连着高汤一起弄碎。浓稠的蛋黄,在汤汁里化开。她把它舀起来,送进嘴里。每当热乎的东西落进空荡荡的胃里,就能看见远野小姐的轮廓,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。
“……牛筋,软软糯糯的。”
“预煮了三次。去掉腥味,就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好费工夫。”
“星期五,有的是时间。”
远野小姐,呵地用鼻息笑了一下。
“星期五的晚上,为了别人炖三个小时关东煮的人。找遍全世界,也就管理员先生一个了吧。”
烫好的热酒,又一杯。
这期间,我只是偶尔给她添酒。什么也不问,什么也不鼓励。
关东煮吃到一半左右,远野小姐放下了筷子。双手捧着小酒杯,忽然,像是不小心漏出来似的说:
“……要是没有管理员先生做的饭,我好像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说完,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颊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啊,不是,刚才那句,那个……”
她慌忙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。耳朵附近,泛起了不只是因为酒的颜色。
“……是酒的缘故。请忘掉吧。”
“好。”
我倾过酒壶,又给她斟上。
“还有呢,可以再添。萝卜,锅里也还有。”
远野小姐在热气的另一边,又小小地笑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的远野小姐,没有在玄关倒下。
相反,她迈着格外挺拔的步子走进客厅,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沙发上。腰背挺得笔直。这反倒让人担心。
“欢迎回来。今天回来得早啊。”
“嗯。因为是庆功宴。”
远野小姐把皮质托特包轻轻放在脚边。从手里便利店的袋子里,拿出罐装嗨棒,和一盒下酒菜。
“比稿,赢了。我负责的项目。”
“那真是,恭喜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远野小姐拉开易拉罐的拉环。噗嗤一声,喝了一口。
“花了半年。通宵也熬了好多次。终于,通过了。”
和话语相反,她的声音里没有热度。
我正要回厨房,又停下了脚步。客厅深处,坐在餐厅椅子上的远野小姐的侧脸,在日光灯下,显得疲惫极了。那不是赢了的人的脸。
下酒菜的盒子里,装着鸡胗。是便利店那种穿在签子上的。远野小姐拿起一串,送进嘴里。从她咀嚼时下巴的动作就看得出,已经凉了,变硬了。
“……那个。”
我开口道。
“那鸡胗,要不要我给你热一下?家里,有好的。”
远野小姐抬起了头。
“不用,这个就——”
“我再陪你喝一杯。”
远野小姐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举起罐子,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那就拜托了。”
我站进厨房。从冰箱里拿出生鸡胗。今早路过肉店时,正好进了好货。用菜刀削去白色的筋膜,对半剖开。脆脆的口感,就取决于这道预处理。
鸡胗几乎全是肌肉。脂肪少,蛋白质多。所以,正适合下酒。脆脆的口感,越嚼越让人停不下来。能不能把它做好,全看火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