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,她是被酱汁滴落的声音,停住了手。
这是后来听说的。她本人并不记得。就像那天的真壁累,连自己最后一次往嘴里放东西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一样。
我知道的,只是放在走廊上的纸包,半天之后就空了。
那是八月的一个午后。
不上二楼的女性居住区。这是我作为常夜灯管理员的铁律,所以真壁小姐的情况,我向来只能从楼梯底下感受到的动静来判断。
那动静,从三天前起就消失了。
听不到开门的声音。听不到冲水的声音,也听不到脚步声。只有数位屏上的笔整夜摩擦着屏幕的细微声响,从走廊上漏下来。
是截稿,我立刻就明白了。
真壁小姐是在家工作的网络漫画家。截稿日一临近,她就一步也不出房门。吃饭、睡觉、洗澡,统统往后放,只是画。
她刚搬来那会儿,我并不知道这些。三天没下楼的她走下楼梯,摇摇晃晃地在冰箱前差点瘫倒,我记得自己当时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血糖,归零了。”
她坐在地板上,口齿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。是玩笑还是认真的,我分辨不出来。大概,是认真的。
从那以后,每逢截稿,我就会悄悄留意她的情况。不让她本人察觉。一旦被察觉,她就会说“让您费心了,对不起”,又背上一件多余的包袱。
快要饿死的野生动物,这是小梦给她起的外号。我觉得这么说太失礼了,却也觉得一针见血。
“管理员先生,累姐不要紧吧。”
楼梯半当中,真昼小姐担心地回过头来。她今天好像是早班,已经换上了便服。
“昨天晚上,我在二楼的洗手间碰见她了。累姐,就这样,扶着墙在走。眼神也,怎么说呢,空空的。那样,真的没事吗?”
“没事……倒说不上,不过,是常有的事。”
“常有的事……”
“截稿的第三天前后,是最危险的。第一天还有精神,第二天生活就消失了,到了第三天,就忘了自己是个人。”
真昼小姐露出了毛骨悚然的表情。
“要不要,给她送点吃的……”
“不了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,大概不管送什么去,她都注意不到。你跟她搭一句话,她就会回你一句‘对不起’。为了让人道歉而送饭过去,我觉得有点不对。”
再没有什么,比专注的人的背影更不该去碰的了。这一点,我很清楚。
只把营养,悄悄放下。不用她注意到。也不用道谢。只是,绝不能让她饿死。
傍晚。我站到了厨房里。
打开冰箱,拿出一盒牛猪混合肉馅。是为今天特意买的。
洋葱切碎,慢慢炒到焦糖色。炒过的洋葱,糖分出来,就变甜了。等它晾凉,拌进肉馅里,加盐、胡椒,再放一丁点肉豆蔻。
从这里开始,才是关键。
肉馅,要揉。
把手伸进碗里,用力揉,一直揉到起黏。油脂和肉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,合成一体。就是所谓的乳化。
手心里,沾上了肉的凉意和油脂的滑腻。肉馅渐渐抱成团,泛起光泽来。凭这个手感,炸出来好不好,就已经知道了。这样处理过,炸的时候肉汁就不会跑掉,会留在面衣里面。
团成椭圆的小饼,用两只手啪啪地来回拍,把空气拍出去。里面要是留着空气,炸的时候就会从那里裂开,肉汁就跑了。
低筋面粉,蛋液,面包糠。
面包糠选的是粗颗粒的。炸好时那一声咔嚓,就是由面包糠决定的。
用指尖试试油温。一百八十度。捏一小撮面包糠丢下去,噼噼啪啪地,爽快地散开了。
轻轻地把肉饼沉下去。
滋啦,油沸了起来。面衣表面,无数细小的气泡,像活物一样跳起舞来。
炸东西的声音,会告诉你温度。一开始,是猛烈沸腾的声音。等它平静下来,变成细细碎碎的滋滋声,就是里面也熟透了的信号。
噼噼啪啪迸溅的油声里,带上了焦香。面包糠烤焦的、香脆的气味。从炸油的那一头,已经升起了肉汁的预兆。
脚边,小麦哼起了鼻子。“呜嗯”,用一种可怜到极点的声音,仰头望着油锅。耷拉的耳朵底下,鼻尖一抽一抽的。
“这个不是给小麦的哦。”
我摸了摸它金色的脑袋,小麦不满地哼了哼,还是像死了心似的,回自己的窝里去了。地板上点点滴滴落着口水。等会儿再擦吧。
炸到金黄的时候,我用长筷子轻轻夹了起来。沥油时,面衣滋地轻轻响了一声。
表面冒着细细密密的小泡。这是里面的肉汁还在翻腾的证据。简直让人舍不得切开。
刚出锅的焦香,乘着热气,从厨房往走廊细细地飘出去。要是再裹上酱汁,这香味能飘得更远吧。
能飘到二楼那扇门的另一边吗。
到那时,那只野生动物磨损了的鼻尖,哪怕只是微微地,抽动一下就好。那股香味,会改变她的什么,我还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