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话

夏夜的,蜂蜜芝士吐司

七月的夜晚,白天的暑气迟迟不散。就算开着窗,吹进来的也全是温吞吞的风。不过,常夜灯这栋老洋馆,太阳一落山,就会不可思议地凉快下来。大正年间的工匠,好像很懂得风该从哪里走。

开着空调的管理员室里,我正在为明天的备料吊高汤。从锅底升起的热气,带着昆布和鲣鱼的香味。

火候,要让锅咕嘟咕嘟地低语就好。一滚,就会出杂味。捞起昆布,要在锅边开始排起一圈小气泡的、前一点点。这些手上的习惯,身体早就记住了。

脚边的小麦四脚朝天,翻着肚皮在睡觉。金色的肚子,随着呼吸慢慢起伏。

凌晨一点。我正想关火,手却忽然停住了。客厅深处,公用厨房那一带,隐约传来一点动静。

“……还有人没睡吗。”

小麦只有一只耳朵抽动了一下,又睡了。你睡你的就好。

我用手巾擦了擦手,悄悄往客厅走去。

公用厨房的料理台上,小梦正趴着。小田切梦。二十岁。在服装专门学校念书,是常夜灯里年纪最小的住客。

白天的她,总是打扮得很时髦。通透的发色,做工繁复的美甲。常常举着手机,拍些不知道在拍什么的东西。在客厅的观叶植物前换着角度,一张,又一张。

可现在,她在料理台上摊开的,是布料的碎片、画满了线条的平板屏幕,还有一堆揉成团的废纸。素颜,黑框眼镜。宽大的卫衣。袖子一直拉到手心,只露出指尖。

简直像换了个人,我想。不——大概,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。

白天的她为了出片而做出来的那张脸,我见过几次。完美无缺,却总有哪里绷得紧紧的。在这里的,是那份紧绷松开之后的、普普通通的二十岁。

“……那个。”

我一出声,小梦吓得猛地抬起头。

“哇,干吗!?”

“抱歉,吓到你了。我看灯还亮着。”

小梦慌忙用手遮住那堆纸团。

“……没什么。就是,作业做不完而已。”

抬头看我的眼睛,有点红。眼镜后面,眼皮肿肿的。也许是哭过了。不过,这个我没说出口。

“大叔你才是,这么晚了在干吗啊。”

大叔,她这样叫我。怜小姐和真昼小姐都叫我“管理员先生”,只有小梦从搬进来那天起就叫我“大叔”。我想,她是在提防我吧。男管理员这种人,对年轻女孩来说,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戒备了。

“在吊明天用的高汤。这就去睡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小梦又把视线落回作业上。用手指把平板的画面放大、缩小,一遍又一遍。那手指停不下来。一直在碰同一个地方。

是卡住了的人的手,我想。

“打扰了,抱歉。晚安。”

我这么说着,回到了厨房。回去后,看了看高汤锅。刚吊好的高汤,还是温的。用这个的话,做一道什么也——不对。

我打开冰箱。昨天的吐司还剩半条。还有不知哪位住客买来没用完的芝士片,一加热就会化开的那种。架子上,是佐和子姐带来的一瓶蜂蜜。

正好。

把吐司切得稍厚一点,铺上满满的芝士。一直铺到边,不留空隙。烤好的时候,从边上溢出来烤焦的地方,是最好吃的。放进烤面包机,烤。加热管亮起红光,箱里一点点热起来。面包边先上了色。

等的时候,我拧开了蜂蜜瓶的盖子。琥珀色稠稠地拉出丝来。这是佐和子姐说是自家附近产的,留在这里的。花的名字我忘了,香气很温柔。

美拉德反应,我在脑子一角想着。面包表面的蛋白质和糖,过了一百六十度左右就会上色,生出香气。芝士的油脂化开,蜂蜜热起来,那股香气也会跟着升腾。道理上是这样。可是道理这种东西,在烤面包的香味面前,毫无意义。

叮的一声轻响,烤面包机里一片金黄。一打开门,热气连同焦香一下子涌了出来。芝士、烤好的面包,再往深处,是一股像黄油似的油脂香。

边缘烤得焦脆,中间的芝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气泡在表面慢慢破开。我把温过的蜂蜜绕着淋了上去。滋的一声轻响,冒起一股甜甜的热气。蜂蜜受了热,花一样的香气更浓了。芝士的咸,蜂蜜的甜。咸和甜挨在一起,就会相互衬托。

甜甜的热气,细细地,往客厅那边飘去。

也许是那香味飘到了,厨房料理台上,那个趴着的小小背影,好像微微地,动了一下。

第16话 夏夜的,蜂蜜芝士吐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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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常夜灯的欢迎回家饭》讲述了一位不起眼的管理员大叔的夜宵,与疲惫的女人们一声声“我回来了”的故事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