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性专用合租公寓“常夜灯”的夜晚,越深越安静。我是住在这个家里、负责伙食和打扫的管理员。星期五的今晚,我也在厨房里,等着哪位住客回来。
最先有动静的,是小麦的耳朵。
原本在客厅沙发上蜷成一团的它,猛地抬起了头。鼻子朝向玄关,低低地“呜嗯”了一声。
我把灶上的火调小,擦了擦手。时钟已经过了零点。
咔嚓,玄关的锁开了。
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声音有气无力。是远野小姐。与其说是脱鞋,不如说是把鞋从脚上甩下来的声音,接着,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。是那只皮质托特包。
我走到走廊上,远野小姐就在那里。还穿着西装,肩膀靠在墙上。本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一半,垂在脸颊上。手里拎着的笔记本电脑包,眼看就要从指间滑落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
我一开口,远野小姐只把眼睛转向了我。
“对不起……这么晚了,还弄出动静。”
“星期五嘛。忙到这么晚,辛苦了。”
我捡起放在走廊上的托特包。沉甸甸的。摸得出里面的笔记本电脑和成捆的资料,像砖头似的压得严严实实。她就是把这个挎在肩上,在末班电车里摇晃着回来的吗。
“我来拿吧。”
“啊,不用,我自己——”
远野小姐刚要伸手,那只手臂却在半路上没了力气。伸出来的手,慢慢地垂了下去。
“……那就拜托了。”
她轻轻说了一句,沿着走廊往前走。想要走得笔直,却微微地扶着墙。一进客厅,她就在沙发前的地毯上,像散了架似的跪了下去。
就那样,啪嗒一下躺倒了。
小麦担心地凑过去,在远野小姐的脸颊上,只嗅了一下。
“……小麦,乖孩子。好暖和。”
远野小姐把额头埋进了狗狗金色的毛里。然后,就再也不动了。
在家里的远野小姐,总是这个样子。累小姐有一次说过,她在公司里是个滴水不漏的人。是主管,手下带着好几个后辈,眼神锐利,几乎让人不敢靠近。
那样一个人,此刻正枕着狗,把脚朝玄关那边伸着。
西装外套的肩头,还残留着外面冷空气的味道。一只袜子,脱下了一半。在办公桌前保持同一个姿势好几个小时的人,那僵硬的背部线条,就算躺下了,也还没有完全松开。
我看了一眼客厅的黑板。上面有远野小姐今早写下的粉笔字。
“今天不要晚饭。会晚回。远野”
一丝不苟、棱角分明的字。她一定是觉得真的没有时间吃饭,才这样写下的吧。
可即便如此,人到了半夜,还是会饿。
我什么也没说,回到了厨房。掀开锅盖,热气轻轻地扑在脸上。
是从傍晚就开始咕嘟咕嘟炖着的关东煮。今天是星期五,我总觉得,至少会有一个人没好好吃饭就回来。没有什么理由。只是这份工作做久了,就会有那么一些夜晚,隐约能感觉到。
白萝卜,已经炖了三个多小时。预煮用的是淘米水。这样一来,萝卜的苦味就会去掉,只有高汤的甜味渗进去。皮削得厚一些,削去棱角,再划上十字形的暗刀。就这么一道工序,入味的速度完全不一样。
竹签一扎,就顺溜溜地,毫无阻力地穿透到了芯。焦糖色的高汤,渗进了切面上的每一根纤维,不用看也知道。昆布和鲣鱼的高汤里,只加了一点点淡口酱油。之所以不把颜色弄得太深,是想留住萝卜的白。
据说,关东煮在关东和关西,味道是不一样的。浓口的鲣鱼,还是淡口的昆布。不过我两种都不是,每次都会想着住在那个家里的人的脸,一点一点调整分寸。今天的高汤,是为疲惫归来的人调的温柔味道。盐分收着些。相应地,用鲜味填满。
鸡蛋煮到快要裂成两半的程度,让蛋黄吸饱高汤。鱼糕饼,最后只稍微热了一下。煮过头的话,蓬松感就没了。
还有,牛筋。这个也反复预煮了三次,去掉了腥味。
我分装进小钵,放在托盘上。然后,往酒壶里倒酒。
远野小姐,是能喝的。说是海量也不为过。可今晚,我没给她冷酒,而是准备了烫好的热酒。冰的东西,渗不进现在的身体。温度高的汤水和酒,无论是鲜味,还是让人松弛下来的力量,都更强。疲惫的夜晚,不太温也不太烫、接近体温的温度,最是温柔。
我在锅里放上热水,把酒壶轻轻沉了进去。用手指试试温度。就这样。
端着托盘走进客厅,远野小姐还把脸埋在小麦的肚子上。
“远野小姐。”
没有回应。我以为她睡着了,可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。
“不用勉强起来。不过,这些,我就放在这儿了。”
我在矮桌上,放下关东煮的小钵,还有酒壶和小酒杯。
热气,袅袅升起。
那一瞬间,远野小姐的肩膀,抖了一下。她慢慢地抬起头。从散了一半的头发缝隙里,一张黑眼圈很重的脸,朝我看过来。
鼻子,微微动了动。
“……这是。”
“关东煮。因为是星期五。”
远野小姐慢吞吞地撑起身子。用膝盖挪过来,坐到了矮桌前。小麦回到老位置,又蜷成了一团。
她伸手想去拿小酒杯,目光却被小钵里的白萝卜吸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