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話

不留名字的工作

我熱好平底鍋,把大蒜切成薄片,倒入橄欖油用小火加熱。隨著油溫升高,大蒜的香氣慢慢地升了起來。不能炒焦。在變成金黃色之前,只把香氣轉移到油裡。

接著,放入雞胗。撒一小撮鹽。

滋──聲響冒了出來。

大蒜的香氣融進油裡,升騰而起。大概是飄到客廳了吧,我背對著也感覺得到,遠野小姐朝這邊看了過來。小麥也從牠固定位置的狗床上抬起鼻尖,嗅嗅地聞著空氣。

雞胗,不能煎過頭。表面煎出焦色,裡面還留著一點點紅的程度。脆脆的嚼勁,火候太過就會跑掉。最後,現磨黑胡椒,再滴幾滴醬油提香。讓它在鍋邊燒焦,焦香就會一下子冒出來。

那一瞬間的氣味,最能勾起食慾。燒焦的醬油、大蒜,和肉的油脂。乘著熱氣,輕輕地擴散開來。焦香,是醣和蛋白質在高溫下相遇時產生的。道理雖是如此,站在廚房裡的人所做的,不過是希望有人覺得『看起來好好吃』,就只是這樣而已。

我盛到盤子裡,端到餐廳。把冒著熱氣的雞胗,放在遠野小姐面前。

遠野小姐用筷子夾起串上的雞胗,放進嘴裡。

咀嚼。

「……唔。」

眼睛,睜大了。

「……這是,什麼。」

「雞胗。」

「不是,應該跟剛才的是一樣的食材才對啊。」

遠野小姐又送了一塊進嘴裡。喀滋,清脆悅耳的聲音,連我這邊都聽得到。大蒜的香氣、恰到好處的鹹味、焦香。和冷掉的串燒是兩回事。

「……好吃。非常好吃。」

「很下酒喔。」

遠野小姐喝了一口Highball,然後,輕輕地笑了。可是,那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。

「……贏了喔,比稿。」

遠野小姐盯著雞胗,這麼說。

「下個月就會公開。大概,規模還滿大的。車站啊、電車裡啊,各種地方都會有。」

「真令人期待呢。」

「可是,上面不會出現我的名字。」

遠野小姐把竹籤輕輕地放回盤子上。

「出現的是客戶的名字。因為是廣告嘛。這是理所當然的。我們是幕後人員。不管多麼成功,世人稱讚的,都是推出商品的公司。沒有人,會去想這是誰做出來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知道的。從一開始就知道。這就是這樣的工作。可是今天,在慶功宴上,客戶的負責人說了。『哎呀,我們公司的品味也還不算太差嘛』。」

遠野小姐喝了一口Highball。喉嚨,咕嘟地動了一下。

「之前啊,在別的案子上。我提出的色調,被一句『感覺有點老氣』,就全部蓋掉了。沒有理由。好像,只是一種感覺。於是我就想,是不是我的感覺已經過時了。我的品味,還能撐幾年呢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年輕的孩子也一直進來。新的工具也一個接一個地出現。我總覺得,一直被追著跑。從背後。停下來的話,就完了喔。」

遠野小姐的手指,緊緊地握住了Highball的罐子。

「那是我花了半年、提了幾十個方案、被全盤否定了好幾次,才終於留下來的一案啊。卻說是『我們公司的品味』。我還笑著點頭了。說『真不愧是貴公司』。」

聲音,有點沙啞了。

「我到底,是為了什麼一路跑過來的。」

我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好一陣子,什麼也沒說。

然後,輕輕地說:

「有在看的人,就會看見的。」

遠野小姐抬起了頭。

「公開的時候會不會出現名字,和有沒有人在看,是兩回事。不留名字的工作,其實才是最難的。有人能把它好好地做出來、留下來。這樣的人,有在看的人,都好好地看在眼裡。」

「……可是,沒有人。」

「遠野小姐做的東西,我很喜歡喔。」

遠野小姐的動作,停住了。

「啊不,不是在說廣告。抱歉,我其實沒看過遠野小姐的工作。」

我稍微,換了個說法。

「上星期,客廳的黑板。那是遠野小姐幫忙重寫的吧。菜單的字。換了粉筆的顏色,畫了線,讓人一眼就看得出誰點了什麼。」

遠野小姐眨了眨眼。

「……那種,像塗鴉一樣的東西。」

「真晝小姐看了那個,很高興地說『好清楚』。小夢還拍了照呢。明明沒有人拜託,手卻會自己動起來,讓人更容易看懂。那就是遠野小姐的工作吧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妳做的東西,我很喜歡。」

遠野小姐低下頭。及肩的頭髮,遮住了側臉。可是,我看得出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顫動。

「……真的,太狡猾了。」

聲音,濕濕的。

我什麼也沒說,又開了一罐Highball,放在遠野小姐面前。我自己的杯子裡,也倒了同樣的東西。我沒有要跟她比的意思。只是用同樣的速度,在旁邊喝。就只是這樣。

遠野小姐酒量很好。一般人早就口齒不清的量,她喝下去臉色都不變一下。公司的聚餐上,大概也總是到最後照顧別人的那一方吧。她是個不習慣依靠別人的人。

所以我不催她。也不先裝醉給她看。只是,在旁邊,喝同樣的東西,喝同樣的量。長年的經驗讓我知道,那是讓這個人最安靜地卸下盔甲的喝法。

過了一會兒,遠野小姐抬起頭,用手指擦了擦眼角,笑了。

「管理員先生,這個高湯……不對,這個雞胗的調味。不是家常的味道吧。」

「是嗎?」

「放鹽的時機啊。煎的火候啊。總覺得,好像是店裡的人一樣。」

我把一塊雞胗,送進自己嘴裡。

「以前,稍微做過一點料理相關的工作。」

「一點?」

「是啊,一點。」

「只做過一點,我想是做不出這種味道的。」

遠野小姐瞇起眼睛。大概是職業的關係吧,她很擅長看穿別人話語背後的東西。

「削雞胗的筋,你很熟練。放鹽的時機也毫不猶豫。那種事,不是做了好多年,是做不到的喔。」

「是嗎。就跟倒垃圾一樣,每天做,手自然就記住了。」

我這麼一說,遠野小姐就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。像是要說什麼,卻沒有說出口。

取而代之的是,她吃了一塊雞胗,喝了口Highball,輕輕地吐出一句:

「……每天做的事情,會留在哪裡呢。」

我想了一下,回答:

「會留在妳的心裡。那是誰也抹不掉的。」

遠野小姐什麼也沒說。只是雙手捧著罐子,好一陣子,望著天花板的方向。眼眶邊緣,閃著光。

小麥來到餐桌腳邊,把下巴輕輕地擱在遠野小姐的膝蓋上。

盤子裡,只剩下一塊雞胗。就算快涼了,大蒜的香氣,還伴隨著熱氣的餘韻,飄盪在我們兩人之間。遠野小姐凝視著它的眼睛裡,忽然浮現了一種不同於淚水、像是在確認什麼的神色。我裝作沒發現,看著那一幕。

這個人,總有一天會在某個夜晚,認真地來問我那「一點」究竟是什麼──這時候的我,還一無所知。

第8話 不留名字的工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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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常夜燈的歡迎回家飯》是一個關於不起眼的管理員大叔所做的宵夜,以及疲憊的女性們那一聲「我回來了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