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夜晚,白天的熱氣遲遲不肯散去。就算開了窗,吹進來的也只有溫溫的風。即使如此,常夜燈這棟老洋館,一到日落,就會不可思議地涼快起來。大正時代的工匠,似乎很清楚風會從哪裡經過。
在開著冷氣的管理員室裡,我為了明天的備料在熬高湯。從鍋底升起的熱氣,帶著昆布和柴魚的香味。
火候,要讓鍋子咕嘟咕嘟地輕聲細語就好。一煮滾,就會出現雜味。撈起昆布的時機,是在鍋緣開始冒出一排小泡泡的前一點點。這種手上的習慣,身體早就記住了。
腳邊,小麥四腳朝天地伸展開來,翻著肚子睡覺。金色的肚子,隨著呼吸緩緩起伏。
凌晨一點。我正打算關火,手卻突然停住了。客廳深處,共用廚房那一帶,傳來細微的聲響。
「……還有人沒睡嗎?」
小麥只有一隻耳朵抖了一下,又睡著了。你繼續睡沒關係。
我用毛巾擦了擦手,悄悄走向客廳。
共用廚房的流理台上,小夢正趴在那裡。小田切夢。二十歲。念服裝的專門學校,是常夜燈裡年紀最小的住客。
白天的她,總是打扮得很時髦。透亮的髮色,精心做過的指甲。常舉著手機,拍些我看不出是在拍什麼的東西。在客廳的觀葉植物前一邊換角度,一張又一張地拍。
但現在,她攤在流理台上的,是布料的碎片、畫了好多線條的平板畫面,還有一堆揉成一團的廢紙。素顏,戴著黑框眼鏡。穿著寬大的運動衫。袖子拉長到手掌,只露出指尖。
簡直像是變了個人,我想。不──大概,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吧。
白天的她為了上相而做出的表情,我看過好幾次。整整齊齊、完美無瑕,卻總有哪裡繃得緊緊的。在這裡的,是那股緊繃鬆開之後,一個普通的二十歲女孩。
「……那個。」
我出聲叫她,小夢猛然抬起頭。
「哇啊,幹嘛!?」
「抱歉,嚇到妳了。我看燈還亮著。」
小夢慌慌張張地用手遮住揉成一團的廢紙。
「……沒什麼啦。只是作業有點做不完而已。」
抬頭看我的眼睛,有點紅。眼鏡後面的眼皮有點腫。說不定是哭過了。不過,這件事我沒說出口。
「大叔你才是,這種時間在幹嘛啦。」
大叔,她這麼叫我。怜小姐和真晝小姐都叫我「管理員先生」,只有小夢,從搬進來的那天起就叫我「大叔」。我想她是在提防我吧。男性管理員這種存在,對年輕女孩來說,光是這樣就會讓人繃緊神經。
「我在熬明天要用的高湯。差不多要睡了。」
「是喔。」
小夢的視線又落回作業上。她用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放大、縮小平板的畫面。那根手指,停不下來。一直在碰同一個地方。
是卡關時的手,我想。
「打擾妳了,抱歉。晚安。」
我這麼說完,回到了廚房。回到廚房,看著高湯鍋。剛熬好的高湯還是溫的。用這個的話,至少能做一道什麼──不。
我打開冰箱。昨天的吐司還剩半條。還有不知道哪位住客買來沒用完的起司片。架子上,有佐和子姊帶來的一罐蜂蜜。
正好。
我把吐司切得稍厚一點,鋪上滿滿的起司。一直鋪到邊緣,不留空隙。烤好的時候,從邊緣溢出來烤焦的部分,是最好吃的地方。放進小烤箱裡烤。加熱管亮起紅光,箱內一點一點地熱起來。吐司邊先開始上色了。
等待的時候,我打開了蜂蜜罐的蓋子。琥珀色的蜂蜜稠稠地牽出絲來。這是佐和子姊說是她家附近產的,留下來給我們的。花的名字我忘了,但香氣很溫柔。
梅納反應,我在腦中的角落想著。吐司表面的蛋白質和糖,在超過一百六十度左右時會上色,產生香氣。起司的油脂融化,蜂蜜被加熱,那股香氣也會再度升起。道理上是這樣。但在烤吐司的香味面前,道理什麼的根本沒有意義。
叮,一聲輕響,小烤箱裡染成了一片金黃。一打開門,香氣就和熱氣一起湧了出來。起司、烤過的吐司,還有更深處,像奶油一樣的油脂香。
邊緣烤得焦香,中間的起司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氣泡在表面慢慢地破開。我把溫熱的蜂蜜淋上去。滋,一聲輕響,冒出甜甜的熱氣。蜂蜜一受熱,花一般的香氣變得更加濃郁。起司的鹹,和蜂蜜的甜。鹹和甜一靠在一起,就會互相襯托。
甜甜的熱氣,細細地往客廳那邊流去。
也許是那股香味傳到了吧,趴在廚房流理台上的那個小小的背影,好像,稍微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