吐司,不要太厚也不要太薄。比八片切的稍微厚一點。
稍微烤一下,表面會染上金黃色,飄出香味。烤吐司的香味,不可思議地能讓人卸下戒心。不是道理,大概是在更古老的地方,人類天生就會對剛烤好的麵包香感到安心。
薄薄地抹上黃芥末奶油,鬆鬆地鋪上高麗菜絲。把沾過醬汁的炸肉餅,輕輕夾進去。
對半一切,喀滋,麵衣響了一聲。
肉汁和熱氣一起從切面滲出來,被高麗菜吸了進去。褐色的醬汁,肉的油脂,高麗菜的水嫩。全都被烤得香脆的吐司,緊緊接住了。
我用烘焙紙把它捲起來。把兩端扭緊固定。
為了能單手拿著。為了咬下去的地方不會散開。為了不弄髒手。為了不需要盤子,也不需要筷子。
為了,不必停下畫漫畫的手。
這樣的話,就不用放下筆。視線也不用離開畫面。用空著的左手拿起來,送進嘴裡,就這樣而已。
端飯給別人,本來是向對方要一點時間的行為。讓對方坐下,面對面,請對方吃。可是,現在這個人需要的,不是面對面,而是不去打擾。
通往二樓的樓梯,最上面一階。
我在那裡放了一張小小的折疊桌,擺上用紙捲起來的炸肉餅三明治。為了不讓熱氣把紙弄濕,稍微放涼了一點。旁邊,是裝了麥茶、有蓋子的水壺。
門的另一頭,傳來筆在畫面上疾走的聲音。
我沒有敲門。也沒有出聲叫她。只是用小到能從門縫裡聽見的音量,像自言自語似地說。
「邊畫邊吃,就可以了。」
沒有回應。
這樣就好。這不是為了得到回應而放的飯。
我走下了樓梯。
之後,過了半天。
深夜我去關廚房的燈時,發現樓梯上的桌子空了。烘焙紙被一絲不苟地折好放著。水壺也空了。
從門縫裡,還傳來筆的聲音。
沒有停下來。她畫得下去。
我只確認了這件事,就關了燈。
──到這裡,是我所知道的事。
真壁小姐那邊發生了什麼,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的。
被截稿磨損的腦袋裡,只有那股香味,忽然傳了過來。她放下筆,打開門,拿起了紙包。烘焙紙的內側,還微微地留著溫度。
咬下去的瞬間,喀滋,麵衣一響,肉汁在嘴裡滿溢開來。截稿期間,味道什麼的明明都無所謂了,只有那一口,好吃得出奇。
然後──醬汁滴落的聲音,讓她握筆的手,有生以來第一次停了下來。
她一邊咬著紙包,一邊忽然抬起頭,久久地,用目光追著站在廚房裡的那個男人的背影。
「不打擾,只留下營養」。這對創作中的人來說,是多麼難得的溫柔。不是被照顧,也不是被鼓勵,而是專注連一公釐都沒被打亂,溫熱的東西,就在那裡。
然後──她發現手邊的草稿本上,不知不覺畫了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男人。發現那成了自己漫畫主角的臉。嚇了一大跳,筆從手上掉了下去。
「……蛤?」
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,她發出了傻愣愣的聲音。慌慌張張闔上草稿本,卻還是很在意,又悄悄地再打開一次,盯著那張側臉看了好一陣子。
「我只是,在觀察而已。」
她對著不知道是誰,這麼辯解。那份「觀察」,不知不覺間就快要變成別的東西了,這件事,連她本人都還沒有察覺。
──我,還什麼都不知道。
只是收拾好炸東西的油,一邊想著明天要做什麼,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事,一邊關掉了廚房的燈而已。
截稿結束了,真壁小姐還是沒有下樓。
一般來說,從地獄裡出來的人都會餓。交出原稿之後,就會像潰堤似地來吃飯。一邊說著「活過來了」,一邊添個三碗左右的飯。這才是平常的她。
截稿後的真壁小姐,會變得像換了個人。黑眼圈不見了,氣色恢復了,原本亂糟糟的頭髮也好好綁了起來。「咦,原來是這麼漂亮的人嗎」,我每次都會這麼想。跟她本人說的話她會不高興,所以我不說。
可是,那天晚上她沒有來。
只有要下樓的動靜,好幾次在樓梯半途停下,又折了回去。嘎吱,下了一階,停了一會兒,又回去。這樣的反覆,我在管理員室裡,一直聽著。
肚子應該是餓的。可是,下不了樓。
人總會有這樣的夜晚。比肚子更早,心先撐不住的夜晚。
深夜一點。
我在管理員室的室內電話旁坐著,閒著沒事在磨菜刀。只有刀刃滑過磨刀石,唰、唰的聲音,在房間裡迴盪。
我不用手機。被通知追著跑的生活,在上一個職場就結束了。所以夜晚很安靜,家裡的細微聲響,都聽得很清楚。
夜風拍打防雨窗的聲音。掛鐘的鐘擺。小麥的呼吸聲。混在這些聲音裡,偶爾,會從二樓落下細微的聲響。
那天晚上,滑動畫面的手指聲,一直持續著。重新整理,看,又重新整理,又看。
那反覆的聲音,我有印象。是那種不確認就受不了的夜晚,停不下來的手指動作。明知道每確認一次,自己就會一點一點地被削去,卻還是,停不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,那聲音裡,混進了別的聲音。
二樓,傳來了像是在啜泣的聲音。
也許是我多心了。但要不是多心,就不能放著不管。
我站進了廚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