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話

不是名字,而是內容

把砂鍋放到火上。

煮好的白飯先用篩子洗一遍,洗掉黏液。這樣一來,雜炊就不會太厚重。能清爽地,滑進胃裡。

用昆布和柴魚熬高湯。鍋底開始冒出小小的泡泡時,就把火關小。一煮滾,高湯就會變混濁,味道也會變得尖銳。想要一碗清澈的湯,就要在將滾未滾的前一刻停下。

鍋子開始咕嘟咕嘟地響起來。

放入撕散的雞腿肉,煮一會兒。雞肉的膠原蛋白和肌苷酸,慢慢地溶進湯裡。熱氣白白軟軟地,升了起來。

接著,加入洗好的飯。咕嘟咕嘟,咕嘟咕嘟。米吸飽了高湯,漸漸膨脹起來。等湯汁變得稠稠滑滑的,就把蛋液像拉絲一樣繞著倒進去。

關火,蓋上蓋子,只要十幾秒。用餘溫,讓蛋蓬鬆地凝固。在半熟、最好的那個時候。

最後,放一匙薑泥。薑的溫暖,能深入虛弱身體的核心。能送到沮喪夜晚最深處的地方。

撒上蔥花,熱氣輕輕地冒了起來。溫熱的料理,會隨著熱氣帶來香味。大概,在人覺得「好香」的那一瞬間,心就已經稍微打開了一點。

樓梯下,客廳的桌子。

我在那裡放上砂鍋墊,擺上雞肉雜炊的鍋子。附上湯匙,還有一小碟梅干。

真壁小姐沒有來。

不來的話,不來也沒關係。

我轉過身,開始洗水槽裡的碗盤。像是混在水龍頭的水聲裡似地,輕輕說了一句。

「趁還沒涼,請用。」

有好一陣子,什麼都沒發生。

然後,樓梯嘎吱響了一聲。

亂糟糟的頭髮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。褪了色的運動衫,快要從肩膀滑落的毯子。截稿後的真壁小姐,依然是處在最糟狀態的野生動物。

我看了,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。

「這次截稿還順利嗎?」

「……糟透了。」

她用沙啞的聲音說。然後,慢吞吞地在桌邊坐下,拿起了湯匙。

一口。

送進嘴裡的瞬間,她的肩膀猛地一跳。

帶著薑味的一口,滑過了喉嚨。像是追著它似地,她的眼淚,啪嗒地掉了下來。

「……、唔。」

她用拿著湯匙的那隻手的手背,用力抹了抹眼角。可是來不及。眼淚一顆接一顆,不停地落下。

我什麼也沒說。洗碗的手也沒有停。

在哭泣的人旁邊,燒一壺熱水。就只是這樣的事,有時候,比任何話語都更有效。

雜炊吃掉一半左右的時候,真壁小姐輕聲開口。

「……我跟你說喔,管理員先生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的漫畫,是用另一個名字畫的。算是匿名吧,沒有公開是誰畫的。」

「這樣啊。」

「所以,賣得好的是『那個名字』。不是我。──原本的我畫的東西,根本沒有人會肯定。大概,一輩子都不會。」

她用湯匙尖,戳著一塊蛋。

「自搜的時候……就算十則感想裡有九則在稱讚,剩下的那一則還是會一直卡在腦袋裡。看到同期的人爆紅,就自己拿來比,自己難受起來。按讚的數字,好像就直接等於我的價值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很奇怪吧。明明是因為喜歡才開始的。現在連自己到底喜不喜歡漫畫,都搞不清楚了。」

一句,一句。話語在雜炊的熱氣之間,零零落落地掉出來。

「同期的人傳訊息來,說她結婚了。我回了句恭喜。關掉手機,自己的房間亂七八糟。照鏡子,憔悴得像是別人。我到底在幹什麼啊,我想。」

湯匙,停住了。

「因為在家工作,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跟任何人說話。一次都沒發出過自己聲音的日子。那種日子,到了晚上,我就會搞不清楚,自己到底有沒有好好地,存在這個世界上。」

我把洗好的菜刀用抹布擦乾,收進刀套裡。然後,在她對面坐了下來。

「真壁小姐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妳畫的東西,確實傳達到某些人那裡了。」

她的手,停住了。

「數字,每個人只會算一次。一就是一。可是,在那個一的另一頭,有人讀了妳的漫畫,那一天就變得好過了一點。數字只是照不出那個人的臉而已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不管是匿名,還是公開名字,這一點都不會變。該傳達的東西,確實傳達到了該去的地方。讓人得到救贖的,不是名字,而是妳畫出來的內容。」

她,屏住了呼吸。

原本的自己不會被任何人肯定,她這麼說。可是,不是那樣的。被肯定的,不是名字,而是內容。畫出那些內容的,不是別人,就是眼前的這個人。

「我只是想說這個而已。如果是多管閒事,請忘了吧。」

第23話 不是名字,而是內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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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常夜燈的歡迎回家飯》是一個關於不起眼的管理員大叔所做的宵夜,以及疲憊的女性們那一聲「我回來了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