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話

有歸處的人,沒有歸處的人

傍晚。

佐和子姊的氣色完全恢復了,正在幫忙整理客廳。

櫃子深處,陸續翻出舊相簿,還有登美婆婆穿過的烹飪罩衫。每翻出一樣,佐和子姊就「啊,這個」地瞇起眼睛,一臉懷念。

「周先生。現在是彼岸節,我們來做萩餅吧。我媽很拿手的。」

「好啊。紅豆剛好有買。」

我們兩個並肩站在廚房,煮紅豆。咕嘟咕嘟,咕嘟咕嘟。甜甜的蒸氣,慢慢充滿了廚房。

煮好糯米,稍微搗一搗,揉成團。再用紅豆餡包起來。指尖染上了淡淡的紅色。

形狀歪七扭八的萩餅,在竹篩上排了好幾顆。

「我媽做的啊,比這個漂亮多了。」

佐和子姊笑了。

「不過,這樣也不錯呢。有手的痕跡。」

──就在那時。

佐和子姊忽然停下手,看向我。

「欸,周先生。我媽留給你的東西,你有好好地,全部打開來看過嗎?」

我揉著萩餅的手停了下來。

「信的話。那封,遺書一樣的信,我讀過了。」

「嗯。這個我聽說了。……可是,就只有那樣?」

佐和子姊的眼神,稍微認真了一點。

「我媽啊。過世前說過。『有樣東西,還沒交給周先生』。跟那封信是分開的,某樣東西。──那到底是什麼,我也不知道就是了。」

我的心底深處,有什麼東西,咚地輕輕響了一聲。

遺物的箱子。半年來,因為害怕打開,一直塞在壁櫥最裡面的那個箱子。

讀了那封信,下定了決心。我以為,那就是全部了。

可是──箱子的底部,我真的,有好好看過嗎?

「……我想不到會是什麼。」

「這樣啊。那就算了。等你想到的時候,再好好打開來看一次吧。」

佐和子姊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只是用沾著紅豆餡的手指,捏起一顆萩餅,遞給我。

「來。試吃。」

放進嘴裡,甜味在舌頭上慢慢化開。

女兒繼承了母親的味道。而女兒的味道,我現在,就這樣收下了。

確實有些東西,正在延續下去。

那天晚上。

下班回來的住客們,對著竹篩上的萩餅歡呼。我從旁邊瞄了一眼,站在管理員室的壁櫥前面。

最裡面,有那個箱子。

想說要不要打開。可是,手到最後還是沒有伸出去。

為什麼呢,我想。讀了那封信的那天晚上,我明明以為,自己已經什麼都不怕了。

箱子底下,還有什麼東西。一知道這件事,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又有一點,退回到那時候──退回到半年前,那個怕得怎麼也打不開箱子的自己。

「……明天再說吧。」

我不知道是對誰,這麼低聲說了一句,輕輕拉上了壁櫥的紙門。

客廳那邊,傳來佐和子姊和住客們的笑聲。

我一邊聽著那溫暖的聲音,一邊又回頭,瞄了一眼紙門後面的黑暗。

一到盂蘭盆節,這個家就會變得比平常安靜一點。因為有地方可回的人,都回去了。

八月中旬。

在客廳黑板上寫外出行程的習慣,已經完全扎根了。這個家沒辦法用手機傳「現在回去」「晚餐要吃」,所以住客們會用粉筆把行程寫上去。那就是常夜燈的聯絡簿。

那塊黑板上,並排寫著兩個名字。

『七瀨 回老家(13~16日)』

『小田切 返鄉(~17日)』

真晝小姐和小夢。兩個人從幾天前就靜不下來,忙著打包行李。

「管理員先生,我會買伴手禮回來喔!我們老家的饅頭很有名。」

真晝小姐在玄關抱著一個大大的波士頓包,開心地說。看樣子,她非常期待見到老家的狗。

「路上小心。代我向妳的家人問好。」

「好的!」

小夢則是在玄關前嘀嘀咕咕。

「我才不是想回去咧。是爸媽一直吵著要我回去露個臉啦。」

一邊這麼說,一邊抱著最大的一袋伴手禮。這件事,我就當作沒看到了。

送走兩人之後,玄關變得靜悄悄的。

留下來的,是怜小姐和真壁小姐。還有我。

怜小姐說,盂蘭盆節也要工作。

「廣告公司啊,根本沒有盂蘭盆節連假這種概念。只要客戶還在動,我們就得跟著動。」

說完,她一早就出門了。

真壁小姐一如往常在跟截稿搏鬥,幾乎不出房門。

「我沒有老家。」

我記得,有一次她在廚房喝水的時候,輕聲這麼說過。我沒有追問其中的意思。那大概,是不希望被問的那一類話題。

有地方可回的人,和沒有地方可回的人。盂蘭盆節這個季節,會不由分說地把他們分開。

空蕩蕩的客廳裡,煮素麵的蒸氣,裊裊升起。人變少了的餐桌,會在這天晚上,以出乎意料的近距離,悄悄碰觸到我的過去──這時的我,還完全沒有想到。

第27話 有歸處的人,沒有歸處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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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常夜燈的歡迎回家飯》是一個關於不起眼的管理員大叔所做的宵夜,以及疲憊的女性們那一聲「我回來了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