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話

名為「為妳好」的詛咒

回到客廳,小麥從牠的專屬床位上抬起了頭。

「呼啊。」

打了一個呵欠,慢吞吞地站起來。然後,來到我腳邊,把大大的頭,用力地抵在我的膝蓋附近。

「你也察覺到了嗎?」

我摸了摸那顆金色的頭。

這隻狗,只要家裡的空氣一冷下來,就會比誰都早察覺。有人在哭的夜晚,牠有時會默默地趴在那個房間的門前。

「聽說,明天要來喔。」

小麥抬頭看著我,嗚地哼了一聲。

我摸了牠的鼻尖好一陣子。這隻狗,不會給出答案。可是,有些夜晚,不給答案,才是最令人感激的。

我忽然,想起了登美婆婆。

撿起倒在路邊的我,默默端出一碗白粥的人。什麼都不探問,只是對我說「歡迎回來」的人。如果是她,這樣的夜晚,會怎麼做呢。

大概,什麼都不做吧。

只是做些溫熱的東西,點著燈,等待吧。為了不讓那個可以回來的地方消失。那就是這個家的,職責。

明天,怜小姐的母親,要來這個常夜燈。為了把她,帶回老家。

我只留下廚房的燈,把其他的都關了。落地鐘的鐘擺,喀、喀地響著。

為了明天,並沒有什麼特別該做的事。只是,準備好溫熱的東西,等待而已。

睡前,我又去看了一次二樓的情況。

怜小姐房門前的托盤,已經空了。碗底,只剩下一口份量的雜炊。大概是沒辦法全部吃完吧。即使如此,她還是吃了大部分。

我輕輕地,把那個碗收了下來。

剩下一口沒吃完,不是該責怪的事。哪怕只有一點點,也嚥下去了。這樣就好。明天,再端出溫熱的東西就好。

下樓梯的時候,我忽然想到。

「為妳好」這句話,人們到底,會有多少次,是為了束縛某個人而說的呢。

這句話,我很熟悉。很久很久以前,我自己,也被這句話澆過無數次。

心底深處,那個古老的地方,喀噠地響了一聲。可是我把它蓋上了蓋子,熄了燈。

明天的事,就明天再說。現在,只希望,怜小姐能稍微睡一下。

我一邊這麼祈求著,一邊閉上了眼睛。

「這裡,是她的家。」

那個聲音,並不大。倒不如說,比平常還要低得多。可是,站在玄關水泥地上的那個人,腳步卻因為這一句話,戛然停住。

稍微,把時間倒回去一點。

那天,從早上就在下雨。

冰冷的,冬天剛開始的雨。怜小姐,向公司請了假。因為她不是能去上班的狀態。

早餐時,她沒有來。下樓來,是在快中午的時候。化好了妝,頭髮一絲不苟地綁起來,穿著上班用的褲裝套裝。

明明在家,卻穿著盔甲。

「管理員先生。今天,我媽要來。給你們添麻煩了,對不起。」

聲音,很鎮定。是拚了命地讓自己鎮定。

「我會好好跟她談的。所以,不會給大家添麻煩。」

「怎麼會是麻煩呢。」

「如果……如果,我媽說了什麼失禮的話。」

說到這裡,聲音微微地,晃了一下。

「對不起。我先道歉。」

我重新綁好了圍裙的帶子。

「怜小姐。沒有什麼,是需要先道歉的喔。」

說完,我站到了廚房。要做什麼,我已經決定好了。

門鈴響起,是下午兩點。

打開門,站著一位氣質高雅的女性。大概六十歲上下吧。端正的大衣,配上高級的絲巾。頭髮像是剛在美容院整理過一樣,一絲不亂。背脊,挺得筆直。

看一眼,就知道了。

這個人,不是壞人。只是,對自己是正確的這件事,連一絲一毫都不曾懷疑過的人。那有時候,比壞人更能把人逼入絕境。

「我是遠野怜的母親。小女承蒙您照顧了。」

客氣,卻毫無破綻的,問候。

在她身後,怜小姐一下子縮小了。三十一歲的資深OL,在母親面前,像個十幾歲的少女一樣,縮起了肩膀。

「請進。」

我領著兩人到客廳。

小麥從專屬床位上,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情況。平常對客人都會搖尾巴的狗,那天,卻沒有動。只是,輕輕地依偎在怜小姐的腳邊。

在客廳的桌邊,話題,馬上就開始了。

「怜。行李,收拾好了嗎?車子在外面等著呢。」

「媽,我……」

「好了。不是已經決定了嗎。這種有來路不明的男人在的分租公寓。不是像妳這種有身分地位的孩子,該住的地方。」

母親瞄了我一眼。是打量估價的眼神。

「回老家的話,也有相親的事。妳都三十一了吧。已經沒有退路了。光顧著工作,妳打算就這樣一個人老下去嗎?那樣,不是為妳好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全都是為妳好才這麼說的。媽媽是擔心啊。擔心妳,在這種地方,被磨耗殆盡。」

怜小姐低著頭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在膝蓋上,兩手緊緊地握著。緊到指甲都要陷進手背裡。

明明想反駁,卻做不到。三十年來滲進骨子裡的東西,沒那麼容易解開。在「為妳好」這三個字面前,她總是變得無能為力。

我在廚房裡,燒著熱水。每當那句「為妳好」,被重複一次。我的心裡,就有什麼東西,一點一點,靜了下來。

第37話 名為「為妳好」的詛咒

回到頁首

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常夜燈的歡迎回家飯》是一個關於不起眼的管理員大叔所做的宵夜,以及疲憊的女性們那一聲「我回來了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