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我睡了一整天。
吃著別人做的飯。讓別人幫我冰敷額頭。半夢半醒之間,好幾次,感覺到有人來看我的狀況。冰涼的毛巾,被換了好幾次。枕邊,總是有小麥溫暖的身體偎著。
傍晚,燒稍微退了一點的時候。我恍恍惚惚地睜開了眼睛。
枕邊的,小托盤上。放著新的餵水杯,和溫開水。還有,一張便條。上面是四個人,各自的字跡。
『要快點,好起來喔』
『請好好休息!』
『不要勉強。我們,會一直在。』
『不是歡迎回來,是晚安,管理員先生』
我把那張便條,貼在胸口。
窗外的雪。不知何時停了。從雲層的縫隙間,淡淡的冬月照了進來。
登美婆婆。我好像,終於等到能依靠別人的那一天了。
在心裡,這樣喃喃說著。我再一次,沉入了深深的,深深的睡眠裡。
燒完全退了的,三天後。常夜燈玄關的門鈴響了。
打開門,一位氣質高雅的老紳士站在那裡。剪裁合身,卻一點也不張揚的,灰色大衣。拍去了雪的,擦得發亮的皮鞋。年紀,大概過了七十吧。
看到那個人的瞬間,我倒抽了一口氣。
「……皮耶爾,先生。」
「好久不見了,柏木。」
老紳士那張刻著皺紋的臉,溫和地笑了。我還站在檯面上的那段日子,在全世界赫赫有名的飯店之間來去的,傳奇的總經理。是我,唯一的一位師父。
「您怎麼會,知道這裡。」
「拍了一封電報,你的老同伴就告訴我了。是料亭那位過世的老闆娘,留下的禮物啊。」
皮耶爾先生懷念似地瞇起眼睛。
「在葬禮上,從老闆娘的遺物裡,找到了這個地址。我無論如何,都想見你一面。就這麼,來到了日本。」
我說不出話來。這位見識過世界頂峰的人。竟然來找我這種,捨棄了檯面上的一切逃走的人。
「……請進。地方很小。」
我低下頭,請他進門。
客廳裡,四個人都在。看到老紳士的身影,四個人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「各位。這位是我,以前的,師父。」
我這樣介紹之後,皮耶爾先生向四個人深深一鞠躬。那是長年應對世界要人的人才有的,無懈可擊的,優美的舉止。
「初次見面。柏木承蒙各位照顧了。」
四個人,慌忙低頭回禮。
我站到了廚房裡。
「我馬上去泡茶。還有,弄點什麼,輕食。」
「不用了,柏木。」
皮耶爾先生制止了我。
「今天,可以讓我來做嗎。……不,不對。你身體,還沒完全恢復吧。看你的臉就知道了。」
說著,皮耶爾先生看向四個人。
「小姐們。可以讓我說點,往事嗎。關於這位,柏木的。」
四個人,一下子停住了動作。
我正想說些什麼。卻被小夢,用眼神制止了。是「讓我們聽」的眼神。
「柏木啊。」
皮耶爾先生緩緩地說了起來。
「在我五十年的職業生涯裡見過的人當中──毫無疑問,是最出色的禮賓員。」
客廳,一片寂靜。
「某個國家的王族,對全世界任何一流飯店都不滿意。脾氣古怪,誰也沒辦法讓他露出笑容。而那時,柏木端出來的一盤料理。」
皮耶爾先生閉上眼睛。
「只是一碗,粥而已。」
四個人,倒抽了一口氣。
「粥、嗎。」
真晝小姐,小聲地重複。
「是的。平凡無奇的,白粥。可是,那位王族,只吸了一匙──就哭了。說『這是母親的味道』。明明誰也不知道,那個人母親的味道。只有柏木,看穿了那個人心底深處,最寂寞的地方。」
皮耶爾先生睜開眼睛,看著我。
「他,不只是料理做得好。他是看穿人心裡的飢餓的天才。不是想吃什麼,而是在渴求什麼。他就是懂得這件事的男人。」
我在廚房的角落,低著頭。明明,沒有那麼了不起的。
「他打一通電話,世界就會動起來。包括我在內,世界上許多赫赫有名的人,只要是為了他,什麼忙都願意幫。現在,這個家,能像這樣安穩地維持下去,也是──」
皮耶爾先生,瞥了一眼天花板。
「這個老頭子,聊表心意的報恩罷了。以前,我被逼到了以為一切都完了的地步時。是他,用一盤料理救了我。那份人情,這點程度,連一半都還沒還清。只是讓本人,裝作不知道而已。」
「……咦。」
小夢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「等、等一下。那意思是,管理員先生,是超級,厲害的人?」
「哪裡只是厲害而已。」
皮耶爾先生苦笑。
「全世界的飯店,都想挖角他。開出天價的報酬。我也,好幾次請他回來。可是,他一次也沒有點頭。他選了,這棟小房子的管理員。」
皮耶爾先生的眼神,忽然溫柔下來。
「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。能站上世界頂峰的男人,為什麼,會選這樣──恕我失禮──這樣不起眼的地方。」
我在泡茶。手,有點發抖。
「可是,今天,來到這裡,我明白了。」
皮耶爾先生,緩緩環視客廳。嘎吱作響的走廊。壁爐的溫暖。原木的,大餐桌。還有,四個女孩子。
「這裡,有他一直想要的東西。」
皮耶爾先生安靜地說。
「在那個世界裡,他讓幾百萬名『客人』幸福了。可是,誰也不擔心他。就算他累了,也沒有人發現。因為『方便的工具』,是不需要休息的。」
我的手,停了下來。
「他需要的,是更小、更小的東西。只要,四個人就夠了。會擔心自己的人。會對自己說『歡迎回來』的人。──回去的地方啊。」
皮耶爾先生,看著我。
「你,在這裡,找到它了呢。柏木。」
我端著托盤,愣愣地站在原地。
「……為什麼,那個人。」
小夢輕聲問道。
「這位婆婆──登美婆婆,為什麼會選管理員先生,您知道嗎?」
皮耶爾先生點了點頭。
「雖然,我沒見過她。但那個人,一定是──看了柏木一眼,就明白了吧。『啊啊,這個人,是只懂得給予的人』。所以,才把這個家,託付給他。」
皮耶爾先生瞇起眼睛。
「因為能最溫柔地療癒受傷的人的。是同樣受過傷的人。那位,老婆婆,是明白這一點的。」
四個人,同時,看向了我。
那雙雙眼睛裡,沒有一絲恐懼。在全部知道了我的真實身分、我的傳奇之後。只是,用直率的、溫暖的眼神。
廚房裡,水咕嘟一聲,滾了。注入茶壺,茶葉舒展開來的,青嫩的香氣升騰而起。
可是,在那溫暖的眼神深處,四個人懷抱著一個,始終說不出口的問題──我,還沒有察覺。既然這位見識過世界頂峰的人來訪了,總有一天,會有人把它說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