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,梅雨季結束前的星期六。天空維持著厚重的灰色一動也不動,只有空氣先一步像夏天那樣潮濕。
城郊的私鐵車站。我提早五分鐘到了剪票口,櫻井同學已經站在一旁了。比在圖書館看到時顏色更淡的襯衫,配上長及膝下的深藍色裙子。長髮在腦後束成一束。在圖書館戴著的眼鏡,今天摘了下來。
「不好意思,讓您久等了」
「沒有。我也是剛到」
從車站往商店街外偏離一條路的坡道半途,就是那間老舊的科學館。推開雙開的門,聞到紙張和老舊空調的氣味。
圓頂裡是可以後仰的座椅,頭頂上的半球緩緩沉入靛藍,星星一顆、兩顆地亮了起來。
「——接下來各位將看到的光芒之中,或許也混雜著已經不存在的星星的光」
低沉的旁白這麼說道。身旁,傳來櫻井同學輕輕吸了一口氣的動靜。
話題轉到了夏季大三角。隔著銀河,一年只被允許相見一次的兩顆星。旁白講述那則古老故事的時候,我們兩人都什麼也沒說。
旁白從大三角的一角移到了天琴座。低沉的聲音說,那是模仿一種張著弦的小樂器形狀的星座。據說在遙遠國度的古老故事裡,這種樂器的名手為了奪回死去的妻子,一路走下了地底。在帶她回去的途中,明明被告誡絕對不可以回頭,男人卻在最後一步回了頭,妻子便再也沒有回到人世。
身旁,櫻井同學在座椅裡極輕微地動了一下身子。
旁白指向天琴座稍南方的天鷹座。故事的後續是,男人不久也失去了性命,他的靈魂升上天空,被安置在樂器之星的旁邊——也有地方是這樣流傳下來的。描摹星座弧線的細線,畫在了圓頂的靛藍之上。
凝視著兩個星座之間的暗處時,我覺得靛藍似乎一下子深深沉了下去,眨了一次眼。接著——等我再次回過神來,旁白已經轉到另一個星座的話題了。
投影結束,圓頂的天花板緩緩亮起。櫻井同學的側臉,比燈光稍晚一些才回來。她眨了兩次眼,只稍稍朝我這邊看了一下,又轉回前方。
穿出巷弄時,細雨開始打在臉頰上。跑進拱廊,腳步聲變成了屋頂下的回響。
「那個。這裡,我以前來過」
櫻井同學望著拱廊深處一間老咖啡館的門,這麼說。她只說了這麼一句。
我們被帶到二樓靠窗的座位。老舊電風扇的頭左右緩緩擺動著。窗戶正下方,濕漉漉的瓦片屋頂一片疊著一片延伸開去。
櫻井同學正要翻開菜單,抬起了視線。
「瀨戶同學,剛才,您中途睡著了吧」
她語氣極輕地說。沒有一絲責怪的意思。
「……被您發現了嗎」
「因為從中間開始,您的呼吸變得有點深」
那是帶著笑意的聲音。指尖撫過一次菜單的邊角。
「對不起。那個——當作賠罪,請點些什麼。點您喜歡的」
「可以嗎」
「當然」
她裝作稍微想了一下,
「那麼,我要宇治金時刨冰」
這麼說道。我點了黑咖啡。
看到端上來的綠色小山,櫻井同學輕輕「啊」了一聲,笑了。
「從小開始,夏天就唯獨這個不能少」
「您喜歡宇治金時啊」
「是的。因為這個,以前在家常吃」
她用湯匙背面把刨冰上的糖蜜抹勻,送了一口進嘴裡。接著,斷斷續續地說起了家裡的事、小時候夏天的事。
「……您比我想像中,還要健談呢」
我不由得這麼說出口。
「不是不好的意思,我一直以為,您是個很酷的人」
櫻井同學睜圓了眼睛,然後聳聳肩笑了。
「熟起來之後,我話就很多」
說完,她笑出了聲。短短的,比平常高了半音。和我之前聽過的任何一種笑法都不一樣。
窗外,雨勢一度變大,很快又靜了下來。
「瀨戶同學,您有喜歡的人嗎」
櫻井同學拿著湯匙,忽然這麼說。語氣太過若無其事,我慢了一拍才回答。
「……沒有」
「這樣啊」
櫻井同學稍微停頓了一下,然後,
「我呢,很喜歡喔」
她說。在心跳的上方,有什麼輕輕跳了一下。
「——宇治金時刨冰」
她俏皮地把湯匙遞向我。湯匙的凹面上,還留著淡綠色的糖漿。我遲疑了一下,才剛要伸出手。
「要嚐嚐看嗎」
櫻井同學輕輕把湯匙收回自己那邊,只一口,送進了自己嘴裡。
「……還太早了呢」
「咦」
「呵呵。對不起。因為瀨戶同學的反應太可愛了,忍不住」
我把正要端起的杯子,輕輕放了下來。
櫻井同學望向窗外,
「如果,雨停了的話,要不要,沿著河邊走回去」
她這麼說,我點了點頭。
走出咖啡館,雨已經停了。
商店街旁的窄坡上,有一段老舊的石階。繡球花從兩側的圍牆上探出頭來。櫻井同學先走了上去,在半途停在高我一階的地方,回過頭。隔著一階,我們視線的高低對調了。
「以前住的家,院子裡也有繡球花」
「顏色一樣這麼藍的」
我沒有回答。抬頭望著圍牆上的藍,心想,那是勉強才稱得上藍的藍。她只說了這些,又轉回前方,走完了石階。
我們走上了河邊的步道。河面上,從雲隙落下的光參差地跳動著。在我右肩一帶,有櫻井同學的右半邊身子。半步之後。她就一直保持在那個位置。
走到一座短橋時,櫻井同學在前面一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。她雙手搭在欄杆上,探出身子,看著河面上的什麼。
「有鯉魚」
我走到欄杆邊,與她並肩。橙白相間的背脊,穿梭在水底的影子之間。櫻井同學只動著嘴唇數了數,回頭看我。
「有八條」
像在報告似的聲音。欄杆的木頭還殘留著白天的熱度。過了橋,她又回到落後半步的位置。
「我,快要畢業了」
她一邊望著河,一邊說。
「畢業論文,是寫東日本的口承傳承」
「因為祖母常講古老的故事,我才對口承傳承產生興趣。雖然,她已經過世了」
那聲音既沒有變低,也沒有變得潮濕。和剛才在咖啡館裡笑的聲音不同,是平平的高度。
「她也常跟我說,這附近一間老神社的故事」
幾乎像是自言自語的說法。
「那個。專題討論課的,學長」
「建議我,要不要試著繼續讀博士班」
「我想,下週給他回覆」
「啊,是」
我簡短地回應。櫻井同學也沒有再說下去。話題就那樣流進了河水聲裡。
快到車站時,步道朝住宅區的方向轉了過去。
「從這裡開始,我要往那邊走」
「謝謝您」
「哪裡,我才要謝謝您」
櫻井同學的嘴唇只有一次像要動,又停住了。看起來,也像是原本打算接著說「下次」,卻沒能說下去。她輕輕低頭致意。
我通過剪票口回頭,櫻井同學在住宅區的轉角又低頭致意了一次,消失在繡球花圍牆的另一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