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進書架與書架之間昏暗的通道。早晨白色的光到了入口處便低了下去，天花板的日光燈只在書架之間隔盞亮著。
使用者稀稀落落。通道深處有一位年長的男性，在書架前抽出一本書，翻開了封面。我往前走，他也沒有抬起頭。
鞋底在地上薄薄的地毯裡極淺地陷了下去，書架間悶著的安靜從頭頂降了下來。
書架側面的標籤從視野邊緣流過。日本史、古文書、鄉土資料、民俗學。在第四個前面，停下了腳步。
書架很高。從上數來第二層，要踮起腳尖，指尖才勉強搆得到。
目光沿著第二層從左往右依序看過去。藍色的書背、紅褐色的書背、黑色書背上燙著金箔、深褐色的書背、帶灰的藍、深綠色的書背。視線停在了其中一本上。一本舊的布面精裝、帶灰的藍色的書。
《東日本口承傳承》。
我抬頭看著它。並不是想讀，也不是不想讀。只是莫名地想朝那一本伸出手試試。僅僅是這樣的事，讓我停在了原地。
通道深處翻動紙頁的聲音，不知何時已經聽不見了。
腳跟微微抬起，右手往上伸。包包的背帶從肩上滑開。就在書背跟前，指尖稍稍停了一下。
接著，手指的側面碰到了舊布的書背。是涼的。緊挨著那份涼意，有一點點微弱的溫暖。是不屬於自己的手指的，溫度。
隔著層板的縫隙，從另一側伸過來的手指側面，就並排在我的手指旁邊。一本書上，搭著兩個人的手指。
正要抽出來的重量之中，有三根手指份量的部分被帶往了另一側。書在其中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間的觸感，清楚地留在了手心。
「啊」
這一聲究竟有沒有出口，並不確定。
幾乎同時，兩個人都收回了手。我依然踮著腳尖，就那樣把手在胸前輕輕握起。指尖上還殘留著些微的溫度。
視野的邊緣，只有書架另一側的影子。我沒有，把臉轉過去。
就在這時，又一次，有手從書架的另一側伸了過來。
這一次越過了書架的上緣，從我的頭頂輕輕掠過，手指橫越了視野的上緣。極淡的影子，搆到了布面書背最上方的角。一次就到，沒有晃動，沒有多餘的動作。
指腹將書背往外一勾，布面的書背輕輕擦過鄰書的邊緣，被抽出了書架。
書在頭頂的高度稍稍停住，接著在那邊的手指之間慢慢翻了一次面。舊布的、帶灰的藍色封底，朝著我降了下來。書名依舊朝下，沒有露出來。
我抬起雙手，右手扶住上緣，左手扶住下緣。掌心傳來布紋細微的起伏。重量慢慢移到這一側，布面書的全部重量，落進了雙手之中。
把接過來的書，在胸前轉了一圈翻過來。封面朝向了我。直排的古老字體，《東日本口承傳承》七個字。字緣上，些微的磨損。
用左右手心包住書緣，像是把封面按在胸口那樣重新抱好。指尖上，還留著書背最上緣那層薄薄的粉的觸感。
依然踮著腳尖，小腿微微繃緊了一下，上身稍稍向前傾。視線仍放在書的封面上，垂下眼，短短地，只低了一次頭。
頭低到底的時候，有那麼一瞬間，呼吸停住了。在額頭似觸未觸胸前那本書的距離裡，我停留在那裡。然後，慢慢地把腳跟放回地面。
從入口照進來的光裡，新季節一絲極淡的氣息，開始流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