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話

反覆的早晨

——我捨棄這個。

——我抹去深愛的你。

——所以,請讓我回去。

我雙膝跪在碎石上。

拜殿前,距賽錢箱正面半步之遙。寒氣從後頸滑落到背脊,呼出的氣是白的,間隔比我以為的還短。那片白,一呼出就淡了。

風從鳥居那頭吹下來。從後頸鑽進去,在背脊裡面沒有停下。潮濕的雪開始沉沉落下。一粒落在袖子上,隨即融化。

在胸前合攏的雙掌掌心,抵著一個小小御守袋的邊角。白底,藏青色的繩子。指尖已經沒有知覺。我用拇指指腹,再一次描過袋面上繡的字。凹凸已經不再回到指腹上。只是覺得自己描過了而已。

回到那場事故之前。再一次。這是第幾次,我已經不再數了。即使如此,我自己知道,這是最後一次。

我閉上眼睛。碎石的聲音,漸漸消失。

——救出深愛的你。

櫻花開始飄落的時候,我開始常去圖書館。

畢業研究要參考的書,加起來的金額讓我卻步,於是想起了校園角落的那座圖書館。僅此而已。

平日傍晚,穿過研究大樓,走下兩旁銀杏抽著嫩葉的窄坡。途中,右手指尖會不自覺地在空中按兩下。那是思考的空檔裡,把自動鉛筆筆芯推回一半的習慣動作。

老舊的建築只有自動門新得出奇,一走進去,木地板便在腳下輕輕作響。擺著布面書脊、厚重物理書的書架在二樓深處。同一層樓的人,不是其他科系的學生,就是翻著論文的年長讀者,我幾乎不曾和自己系上的人擦身而過。

不知是第幾次來時,民俗學區的書架前,有個把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的女學生。她戴著細金屬框眼鏡,纖細的手指搭在懷中那疊書的最上面,用指腹撫過封面邊緣一次,才把書放回架上。她舉止的轉折處,流淌著不疾不徐的時間。

不管來幾次,那個人都在同一排書架附近。大概是在蒐集畢業論文的資料吧。她的科系似乎在校園的另一頭,平常的動線不會交會。

某個傍晚,在書架之間擦身而過時,我們的目光忽然對上了。

走道只有一個大人寬,那時我正把身子往後縮、靠向牆邊,動作做到一半。她抬起頭,視線在我這裡停了一下,隨即落回書脊上。我感覺耳朵上方一帶發熱,也假裝在讀書架上的字。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,紮起的髮梢在肩上晃動,走了過去。

剛開始來時盛開的櫻花,幾天之內就謝了,在坡道途中的腳踏車車籃裡薄薄積了一層。某一次要回去時,她在二樓的樓梯平台停下了腳步。我肩膀附近,黏著一片櫻花花瓣。

「啊」

她小聲地說。

她用指尖拈起花瓣,在懷中那本書的封面上滑過一次,才遞過來。花瓣被輕輕放在我為了接住而攤開的掌心上。手指沒有碰到。她指尖離開的那一瞬,花瓣看起來像是濕的,然後乾了。

「不好意思」

「不會」

她沒有抬起頭。在瀏海下垂著眼,嘴角微微笑了一下。看起來是這樣。我不敢確定。她已經朝下一排書架走去,紮起的髮梢在肩上短短地晃了晃。

樓梯那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,

「櫻井同學~,要走了嗎?」

是一個年紀相仿的女學生的聲音。她短短地點了點頭,兩個人的腳步聲往樓梯平台另一頭遠去。——櫻井同學,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。除此之外,我一無所知。

等腳步聲轉過樓梯轉角,我才把目光移回掌心。花瓣仍是被遞過來時的方向,只有邊緣微微翻捲。要把視線收回來,多花了一點時間。

下一週,再下一週,我都在同一個時間走下同一條坡道。只是去還借來的書而已。即使如此,回過神來,我總是自然而然地選了經過櫻井同學那排書架前的路線。

另一個傍晚,我穿過平常的書架,正要往樓梯走,便收住了腳步聲。

民俗學區的書架前,櫻井同學稍稍停下了腳步。臂彎裡抱著一本古老的口承傳說的書。她的視線不在那本書上,而是落在書架從上數來第二層附近。眼瞼垂下一次,又抬起。僅此而已。她隨即朝原來的方向走去,長髮的髮梢在背上短短晃動。

趁她還沒看見我的背影,我轉進了另一條走道。

連假結束,夜風稍稍和緩了。窗外,取代櫻花的濃綠開始豐盈起來。

第1話 反覆的早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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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愛的你》是一個唯有抹去所愛之人才能拯救對方的兩人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