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間,是下午三點多。心窩一帶,有一灘沒有溫度的積水。什麼也沒寫。寫了也會消失。身體記得。今晚的事,只在腦中排了一遍。不管什麼時候重排,順序都一樣。
已經過了晚上九點。拉開書桌的抽屜。御守還在十一月底放進去的那個位置,沒有動過。連同紙袋放在掌心。披上大衣,放進內袋的右邊。和出門的那個早上同樣的位置。
在玄關穿鞋時,用視野的邊緣確認了走廊另一頭那本布面的書。沒有伸出手指。今晚還沒輪到碰它。
在車站下了車,從坡道前面開始,往前的路燈壞了幾盞。牆頭上的繡球花,連茶色的邊緣裡面都乾透了。冬日枯枝細細的影子,在沒有路燈的地方分辨不出來。
——她在這裡說過,藍色真漂亮呢。
想起來之後,搖了一下頭。今晚不是用來回想的夜晚。
在鳥居前,以和夏日祭典那晚相同的角度,比第一次更深地低下頭。碎石參道是夜晚的顏色。沒有月亮。只有手水缽邊緣青苔的冰冷,和第一次一樣。境內在昏暗的碎石色中展開,沒有燈光,也沒有人。只有冬夜細而乾的聲音,在參道外側持續著。
站到拜殿前。賽錢箱裡什麼也沒投。也沒有伸手去碰鈴繩。傳說裡沒有寫該怎麼行禮。只有那一段,在紙上發出乾燥的聲音。
——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,唯有從兩顆心中抹去那人的面影。
在心中,先擺上一次。雙膝緩緩落到碎石上。額頭沒有貼地。今晚是獻出的一方。不完全低下的角度,才會把要交出去的東西的輪廓,留在我這一邊。用雙手從內袋取出御守。在胸前重新握好。布的邊角抵著指腹。用拇指指腹描過刺繡的字。凹凸已經不再回到指腹上。只是覺得描過了而已。呼出的氣才一變白,白色就淡了。風從鳥居那頭吹下來。從後頸鑽進來,到了背部裡面也沒有停。濕重的雪,開始沉沉地落下。袖子上的一粒,很快就化了。
閉上眼睛。眼皮內側,一個一個浮現出來。
民俗學的書架,從上面數來第二層,碰到書背的手指側面,緊挨著冰冷的那一點點溫暖。夏日祭典那晚,往山腳下走的坡道上,從半步後方疊上來的手掌,沒有深深交握、只是碰著的指根那微微的濕潤。
沒有再多加。多了,獻出時就會捨不得。停在兩個。
在心中調整呼吸。直到話語從口中說出,大概隔了比一次呼吸更長的時間。
——我捨棄這些。
——我抹去深愛的你。
——所以,請讓我回去。
碎石上雙膝的冰冷,忽然變遠了。
有什麼東西,從心窩底部化成一條細線,朝夜晚的空氣抽離出去。一邊抽離,卻有一種沒有抽乾淨的觸感。線的中途,有什麼沒有斷開,以小小的團塊留在底部。留下的部分,比抽離的部分還要沉重。左邊鎖骨下方,殘留了一點針尖大小的熱。用手指按住應該就會消失——這麼想著,手指卻沒有動。雙手握著的御守,仍是一塊布,在那裡。
——救得了,就會知道。
傳說裡沒有寫,要怎麼確認是否已經完全獻出。
視野的邊緣猛地一傾。耳鳴。眼皮內側的白光變強了。碎石的冰冷從雙膝漸漸遠去。
——回去。回到那個早上。
——救出深愛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