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來的時候,房間還是藍的。
——和平常一樣,一旦這樣擺定一次,之後的日子便都收進了那樣的形狀裡。
天還沒亮就醒來的習慣,是從小就有的。枕邊的窗上,薄薄覆著一層夜與晨交界處的藍光。一面用手指確認被子邊緣棉布的涼意,一面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那片藍漸漸變淡。
在廚房燒了水。踮起腳跟,把手伸向櫥櫃深處的茶壺。用銀匙舀了兩匙。一粒碎葉落在壺口邊緣,用食指的指尖推了回去。茶葉青澀的香氣淡淡留在指尖。
蓋回壺蓋的手指,比平常多在壺緣停了一拍。想確認什麼,連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在玄關的鏡子前,出門之前,把祖母的手錶戴上左手腕。扣上了錶扣。
八點半出了門。行道樹的枝梢仍是冬天的輪廓,一片葉子也沒有冒出來。乾燥的冷空氣刺著臉頰。在轉角花店的店門口,步伐慢了半個呼吸。水桶裡的白色小菊,和淡橘色的陸蓮。並不是要買。在不會被察覺的範圍內停下腳步,很適合那天早上的我。
松之內剛過的校園裡,人還很稀疏。穿過圖書館的自動門,空無一人的閱覽室裡,空氣涼涼地觸上臉頰。窗外的天空仍是帶著濃重藍意的灰,在桌緣拖出淡淡的影子。日光燈的嗡鳴聲下,空調開始發出像低而長的呼氣般的聲音。
為了畢業論文借來的幾本口承傳承的書,我親手抱著,往民俗學區去歸還。從閱覽桌之間走過時,自己的腳步聲在地板的接縫處,小小地跳了一下。
想屈指數算從指尖相觸的那個春天以來過了幾個月,數到一半,停了下來。那之後,只在車站前的咖啡店見過一次面。他用平常的聲音說話,像平常那樣笑。那聲音,從春天以來沒有缺少任何一個音。缺少的,是我這一邊。在常笑、常說話的那段日子裡,貫穿聲音正中央的那股張力,在一個月之間,無聲無息地抽離了。察覺到的,大概,只有我。
繞到三樓的民俗學區時,已經過了十點。早晨的光斜斜照進來,在書背上映出淡淡的條紋。帶點茜紅的布面,偏灰的藍,深紫,處處有金箔的磨痕。把借來的書依序放回,站在書架前。從上面數來第二層,是踮起腳尖時指尖才勉強碰得到、又碰不太到的高度。
從上數來第二層,從左數來第七本。《東日本口承傳承》。偏灰的藍色布面書背上,金箔剝落的書名淡淡殘留著。
春天的那一天,在這裡,和那個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。
把指尖朝書背伸去,在大約一公分的地方停住。踮著腳尖的腳底微微發麻。放下手,讓腳跟回到地面。
書架的另一頭,傳來有人抽出一本書、又放回原處的動靜。沒有聽見腳步聲。空調的嗡鳴細了一拍。僅此而已。
下了樓梯,經過專題討論課的教室前。學長從門內探出頭來。
「櫻井同學,午餐,要不要一起去?」
「好的。」
走在走廊上。是平常的星期一。
——應該是,平常的星期一才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