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五月初的一個星期五晚上。
連假結束後的第一週,畢業研究的進度不如預期,我比平常更晚才往圖書館去。在三樓物理專業書區抽了兩本書,正要往出口走,腳步停了下來。
是在民俗學區的前面。
書架的盡頭站著一個人。那是書架行列到此為止、面向寬敞走道的一側。米色薄開襟衫的背影,朝著書架微微向上伸展。她踮著腳尖,腳跟稍稍離地,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。指尖勉強碰到從上數來第二層、一本布面書脊的下緣。想抽出來,卻抽不出來。
是櫻井同學。
我停下一次,然後只往前靠近了一步。她背對著我,踮著腳尖,把指尖往上伸。沒有察覺到我的樣子。
——啊,那本,我幫妳拿吧?
我想說出口,聲音卻沒有出來。話語在喉嚨深處就要成形,就那樣停住了。我改把右手往上伸。指腹碰到了布面的書脊。是冰涼的。緊挨著那片冰涼,有一點點的溫暖。那是不屬於我的手指的溫度。一本書上,搭著兩個人的手指。
「啊」
這一聲究竟有沒有漏出口,我並不確定。
幾乎同時,兩個人都把手收了回來。櫻井同學放下腳尖,往旁邊讓開半步。
我再一次把右手往上伸。慢慢往自己這邊拉,書便落到了我的掌心。古老字體的書名直直地寫著,被手掌遮住一半,上面兩個字看不清楚。我沒有讀,就這樣把書翻過來,遞向櫻井同學。
讓封底朝上,用雙手重新平平地捧好。我沒有和她對上視線。書的邊緣,正好與櫻井同學胸前的高度齊平。
櫻井同學伸出雙手,右手扶住上緣,左手扶住下緣。她手指的側面,就排在我手指的旁邊。重量慢慢移到了她那邊。
櫻井同學把接過的書輕輕翻轉一次,用雙手在胸前重新抱好,像是把它擁在懷裡。封面貼在她開襟衫的胸口,左右兩隻手掌包著書的邊緣。接著她上身微微前傾,短短地低頭行了一次禮。低下的額頭所朝的方向,不是我,而是她懷中的書。她就那樣停了大約三拍。
她的頭正好在我肩膀的高度。三拍,比我以為的還要長。
「不好意思,那我先走了」
「不會,我才是」
我離開了書架前。走下樓梯時,我不自覺地用拇指描著右手食指的根部。那裡已經沒有留下任何溫度。
——那本書的書名,我一直想不起來。我用手掌遮著半個書名,就這樣翻過來遞了出去。原以為再經過那排書架前就會想起來。結果沒有想起來。
某天夜裡,九點五十分,我在出入口的自動門前停下腳步。門慢了一拍才打開。配合著那個動作,似乎剛從閱覽座位起身的櫻井同學,從我身後來到了同一扇門的內側。
「快要閉館了呢,來得及嗎」
櫻井同學說。比起我至今聽過的任何一句話,都稍微長了那麼一點。句尾微微上揚,隨即又落了下來。我抬起頭,她也正看著我。視線只交會了一瞬,便落回她懷中那本書的封面一帶。
「啊,是的。勉強趕上」
「那就好」
櫻井同學輕輕點頭,先一步走出了自動門。緊挨著夜風的冰涼,米色開襟衫袖口的那抹白,又短短地映入了眼中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