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,空氣一天比一天沉重。
我抱著借來的兩本書,才在圖書館的自動門前站定,雨就下了起來。沒過多久,地面便換了顏色。書是借來的,也沒有袋子。
自動門慢了一拍才打開。我背對著門關上的聲音,正估量著到屋簷下還有幾步,左後方稍遠處傳來了聲音。
「那個,傘呢」
回頭一看,是櫻井同學。她用雙手抱著一個布包。
「摺疊傘,在研究大樓的桌子,抽屜裡」
話說出口,我才察覺自己的聲音有多小。櫻井同學只睜大了一次眼睛,然後把抱著的布包開口稍稍重新攏好,從裡面取出一把深灰色的長傘。她用雙手遞出傘柄。
「這個,不嫌棄的話」
「這樣的話,櫻井同學會淋濕的」
「那麼,我們一起走到研究大樓吧」
櫻井同學這麼說著,往屋簷那側走出了半步。
短暫的沉默之後,我點了點頭。
接過的傘柄比想像中輕,握在手裡是用了很久的觸感。傘柄稍下方,繫著一個細麻繩的吊牌。
撐開傘。隔著繃緊的傘布,雨聲在頭頂上變得平坦。一把長傘容不下兩個人,櫻井同學的右肩稍稍露到了傘緣外面。我把傘柄往她那邊斜了一點。櫻井同學察覺到,搖了搖頭,往我這邊靠近了一步。被雨浸濕的空氣裡,忽然混進一絲洗髮精的香味,又很快遠去了。
到研究大樓大約是五分鐘的路。為了配合彼此的步伐,最初的幾步裡,我們各差點絆了一次。
「那個」
櫻井同學在雨聲底下開了口。
「之前那本書的事,我一直想請教一下」
「是」
「連假結束後的那個晚上,在民俗學區,您伸手要拿的那本」
是那天晚上的那本書。
「《東日本口承傳承》。三樓,從上數來第二層,從左數來第七本」
她說出那些數字的語氣,是把記在心裡的東西唸出來的人的聲音。
「我在為畢業論文做調查。如果方便的話。下次,請您翻翻看」
她抿了一下嘴,又只補上了一句。
「目次裡,只有一處,附了一個小標題。叫『面影之章』的,我一直很在意」
這時,在雨聲的另一頭,研究大樓玻璃門的燈光朦朧地浮現出來。
走進屋簷下,我收起了傘。櫻井同學取出手帕,在包包靠肩那側淋濕的地方只按了一下,然後用雙手接過傘。
「那麼,再見」
句尾微微上揚。她留下一個點頭致意,沿著來時的路,回到了雨中。長傘的深灰色,在雨的白色線條那頭漸漸變小。
隔週,我照她說的,抽出了三樓從上數來第二層、從左數來第七本書。封面是布面裝幀,邊角一帶微微起了毛。
我把書帶回家,放在桌上。翻開目次,在按地區分章的標題之中,只附了一個小標題。「面影之章」。
——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。
我沒有直接跳到那裡,想從頭讀起。用詞艱深,讀到第五頁我就闔上了書。只有「面影之章」這個小標題,留在了腦海的最上層。
下一週,再下一週,書都在桌上同樣的位置。
進入六月,有一天天空晴得出奇,我去還書。
在書架前,我準備好的話,沒能照著準備好的順序說出口。
「對不起。結果還是沒能讀完」
櫻井同學用雙手接過書,用指腹撫過一次封面邊角起毛的地方。
「不會。那是一本很難的書。不必勉強讀完的」
「目次裡,那個,『面影之章』那裡」
說到這裡,我的聲音斷了一次。
「『若要從命運手中奪回所愛之人』,那一句」
「我第一次讀的時候,也是一邊往回翻好幾頁,一邊讀的」
櫻井同學把書放到旁邊的書架上,轉身面向我。
「書是可以借很多次的」
我抿了一下嘴。然後,先說出口的,是我沒有準備的那些話。
「那個,之前,傘的事」
「是」
「您特地,送我到研究大樓。我卻,還沒有,好好道謝」
「不會,哪裡」
「請讓我,做點什麼,當作回禮」
櫻井同學把雙手輕輕交疊在剛放下的書上。手指的位置重新對齊了一次。她的視線停在書的封面一帶,好一會兒沒有移動。
「那麼」
她抬起頭,又抿了一下嘴,才接著說。
「城郊有一間老舊的天文館,一個人的話,總覺得,不太好意思進去。如果,您方便的話。下次的,休假日,能不能請您陪我一起去」
「好的,請務必讓我一起去」
在意識到之前,我已經回答了。櫻井同學輕輕點了點頭。書上的手指,直到我離開書架前,都沒有從那個位置移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