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四日,下午四點五十分。我在預約好的站前餐廳門口等她。
到得太早了。看了兩次手錶,把她為我織的深藍色圍巾重新圍好。織紋底下,還留著貼著脖子那一側的體溫。
把手伸進大衣右邊的內袋。用指腹確認了一次紙袋裡那個白底配深藍繩子的御守。打算今晚交給她。
店門口的燈飾開始亮起。遠處,有人唱歌的聲音低低地流過來。我就那樣沒去聽清楚。
早上她傳來的訊息,應該還留在手機螢幕上。
『今天我會穿淺米色的大衣過去。請找到我喔』
『好想聽你的聲音』
——還有,十分鐘。在腦中數著。
快五點的時候,站前十字路口的方向傳來緊急煞車的聲音。接著是沉悶的撞擊聲,女人的尖叫。
身體停住了。指尖抵著紙袋的一角,動不了。
——詩織同學,應該,已經從那邊過來了。
腳先動了起來。走著,不知何時跑了起來。圍巾的末端在下巴底下晃動。
擦肩而過的路人的聲音,斷斷續續傳進耳裡。
「有個小孩,衝到車道上」
「那個女的,把小孩推回去,自己替他……」
「穿米色大衣的……」
早上那則訊息的一行字,在腦中浮現出來。那句提到大衣顏色的話上面,疊上了路人議論的字句。
——不對,是別人。
還沒把念頭拼湊完,腳已經先到了十字路口。
救護車已經到了。警示燈的紅與藍在暮色中閃爍。警察正要拉起封鎖線。我從圍觀人群的後面擠了進去。
「不好意思」
從人們的肩膀之間,往封鎖線裡面望去。
淺米色的大衣。右頰上淡淡的陰影。在腦後綁成一束的頭髮。胸前,左手的手指併攏著。和整理書本時一樣的角度。就那樣併攏著,沒有動。
——是詩織。
空氣在喉嚨深處停住了。指尖冷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右手在大衣下襬附近,自己動了起來。是把書桌上筆記本的邊角,從左上往右下對齊時的那個動作。指腹朝著什麼也沒有的空氣,去對齊了一次。沒有可以對齊的東西。動作停在一半,就那樣留在半空中。不知道該怎麼讓它停下來。
正要往封鎖線裡踏進一步,被警察的手臂攔住了。
「請問您認識傷者嗎?」
「——她是,我的女朋友。」
那不是自己的聲音。
警察的目光稍微銳利了些,對著無線電簡短地說了些什麼。
「請一起上救護車」
在封鎖線裡面,正在急救的身體旁邊,我跪了下來。她沒有意識。呼吸很微弱。擔架被移上救護車。警笛響了起來。
有人告訴我,警方會去聯絡她的家人。
在警笛聲中,我讓自己的手指,只碰了一次詩織左手的手指。
溫度,比想像中還要近。
走廊的盡頭,比想像中還要遠。擔架消失在對開門的另一邊之後,我被安排坐到長椅上。把手掌靠在旁邊的牆上。只有冰涼留在指根。
大約三十分鐘後,詩織的母親到了。肩膀的角度、髮結的高度,都和詩織一樣。
「那個,我是瀨戶。」
「——名字倒是聽那孩子說過。」
沉穩的聲音裡,只有句尾早了一拍落下。
母親的右手重新包住左手的手背。指節微微泛白。她看向門,又把視線收回膝上。光是門關著這件事,剛才留在指尖的溫度就變遠了。
——那扇門的另一邊,有櫻井同學在。
「在」,怎麼也沒辦法好好成形。
我們並肩坐了大約一個小時。我把手伸進內袋一次。紙袋的角碰到了手指。本來是要把這個交給她的——沒有說出口。
門開了。醫生走了出來。母親起身。像沒能抓住什麼似的,腰只抬起一半就停住了。
「我們已經做了處置,但是——」
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。沒有說出來,那一個詞卻已經被放進了句尾落下的速度裡。
母親的膝彎,再一次碰到了長椅的邊緣。
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手機震動了一次,又停了。沒有新訊息。螢幕上還留著早上她傳來的那一行字。
『今天我會穿淺米色的大衣過去。請找到我喔』
那則訊息,我還沒能回覆。
內袋裡的御守,依然在那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