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話

河邊

一來到河邊,空氣的顏色便又沉下一層群青。離建築物的白遠了幾分,河面的顏色就往車窗上漫了幾分。

計程車停在沿河道路前一個紅綠燈的地方。我事先是用「天文館那一帶」當作地標告訴司機的。

輪椅被放到人行道上。計程車的引擎聲遠去了。我從包包內側的口袋裡,取出白底配藏青色繩子的御守。移到掌心時,繩上的麻絮淺淺地豎了起來。一年前平安夜的傍晚,在救出之後,他交給我的東西。收下之後,我一直把它放在大衣口袋裡。今天早上,才移到了包包內側。

我們第一次兩個人出門,就是來這條河邊。我想從開始的地方,一件一件地還回去。

藏青色的毛毯上,一方小小的白,被放了上去。

比起收下的那一瞬間,放在口袋裡的那一整個冬天,要長得多。

——這一次,請你,帶著它。

我沒有說出聲。御守沒有順著毛毯的斜度滑落,就停在那裡。

十二月午後低斜的光,落在河面上。風每拂過水面一次,白色的光粒便規律地跳起,跳完的地方又重新沉回群青。過橋的車聲、腳踏車的鈴聲,出乎意料地逼近到了臉頰邊。

步道鋪著石板。輪子每越過一道接縫,就喀啦喀啦地低低作響。

河風的氣味和毛毯纖維的氣味淡淡地混在一起。我沒有出聲,就那樣推了一陣子。風猛地吹了一下,御守的白底在毛毯上浮起半次呼吸的長度,又落了回去。

我們經過商店街拱廊的入口。拱廊深處有一家老咖啡館。門面窄小、入口一不留意就會錯過的店。二樓的窗上看得見舊電風扇的影子。老闆曾笑著說,冬天也讓它一直轉著。看得見它,就是營業中的意思。

「在那裡的二樓,你點了黑咖啡,我點了宇治金時。」

我一邊走在輪椅旁,一邊壓低聲音,把話送到他耳邊。

「我笑著說『從小,到了夏天,就只有這個我不肯讓』,你就從杯緣抬起頭來,笑著說『原來櫻井同學,也會選宇治金時啊』,對吧。」

二樓的窗內,電風扇的頭此刻應該也還在緩緩地擺動著。

「那時候,我也捉弄了你。說了『我很喜歡喔』之後,把刨冰的湯匙朝你遞過去,然後又自己吃掉了。還說,還太早了呢。」

那聲音,在我自己的耳朵深處,帶著一點點甜,回了過來。

「那時候,對不起。」

我早就決定今天不進店裡。推著輪椅的手沒有放鬆,拱廊的入口就那樣流向了背後。

在第二個轉角前,我停下輪椅。看得見老舊天文館的建築。水泥外牆、油漆褪色的灰,還有玻璃正中央那張和紙告示上『冬季下午五點閉館』的墨字,都和從前一樣。我決定了不進去。

我想起玻璃後面的幽暗裡,那一天圓頂的靛藍,曾一度深深沉下去的樣子。

我在輪椅旁蹲下身。

「在這裡,我們聽了天琴座和天鷹座的故事。你中途,睡著了一次。那是我們第一次兩個人出門的日子,我真希望你能再緊張一點。」

我本來想這樣說,裝出生氣的樣子,可是那時候的我,一點也氣不起來。

圓頂裡的昏暗,還有鄰座椅背微微朝我這邊傾過來的感覺,我都沒有再說出口。

風從河面那邊流過來。透的瀏海晃動了短短幾公釐。

我把手伸進毛毯下,用雙手包住透的右手。冰冷的。

在紙袋提把上兩隻手疊在一起的那天,薄布料縫線的硬度。其他還有好幾次。我用拇指指腹,沿著被雙手包住的他的手掌根,描了一次。他總是在前面半步。我把那半步的後面,當成了自己的位置。

「你的肩膀,總是在我右半邊身體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。」

我仍面向河面,把話說出了口。沒有等他回答,就側過半個身子,像是要把頸側的高度重新對齊他肩膀的高度。

我等著掌心的體溫移到他手背上的觸感。我掌心的熱,沒有移到他的手背上。

我把透的手放回毛毯下。御守的白底,依然停在毛毯上。我把毛毯的邊緣整理好,站了起來。

「接下來,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。」

第39話 河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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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愛的你》是一個唯有抹去所愛之人才能拯救對方的兩人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