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話

書回來了

那是十月的傍晚。病房窗外,行道樹的枝椏開始微微變了顏色。我拉開門走進去,伯母正在椅子旁,把裝著摺好的換洗衣物的紙袋袋口重新對齊。

「啊,櫻井小姐」

「您辛苦了」

「櫻井小姐,那個」

伯母一隻手搭在椅背上。

「那孩子的房間,我想差不多該稍微整理一下了。房租也一直在付,我先生說要不要先退租。等那孩子醒過來——再租就好了,只是這樣而已」

「嗯。當然」

「整理的時候,要是找到向櫻井小姐借的東西,我想還給妳。妳有沒有想到什麼」

我想了一會兒。浮現出來的是書的事。

「呃,我借過他一本書。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一直沒能拿回來」

「書名,妳還記得嗎?」

「是祖母的遺物。一本很舊的書」

這麼回答的時候,佛壇旁那個桐木盒薄薄的木紋,只在視野的一角掠過了一瞬。我一直看著母親的手指,把蓋子上那張和紙摺痕的邊角一一撫平。裡面裝著什麼,我沒有問,母親也沒有說。我把呼吸接了下去。

「整理的時候,我會找找看」

伯母這麼說。我低頭行了禮。

走出病房,行道樹的枝椏在傍晚的光裡,泛起淡淡的橙色。柏油路面上,銀杏果實的氣味薄薄地積成一層。

一個星期過去了。我照常搭傍晚的電車,拉開四〇八號房的門把。行道樹從橙轉紅,又從紅轉為暗沉的顏色。十月底的風,吹在脖子上有點涼了。書的事,伯母那邊還沒有任何消息。我這邊也沒有催。

那是十一月某個平日的傍晚。我拉開四〇八號房的門,伯母站在椅子旁。她手臂上掛著一件摺好的淺灰色大衣,腳邊放著一個紙袋。

「哎呀,櫻井小姐」

「伯母。您來了啊」

「之前說的那本書找到了,所以想拿來給妳。我配合櫻井小姐來的時間,稍微早一點過來了」

床邊的桌上放著一個紙杯。大概是剛才護理師留下的茶吧,已經不再冒熱氣了。伯母用雙手重新拿起它。像捧著茶杯那樣,她用雙手包著紙杯的底,一直沒有放開。

然後她彎下腰,從紙袋裡拿出書,把封面轉向我這邊遞過來。舊舊的布面精裝,邊緣的顏色淡淡地褪了。是祖母翻過無數次書頁角的那本書。我用雙手接下。比我想像的還要重一些。

「謝謝您」

「它一直放在那孩子書桌的正中間。其他東西都好好地收在架子上或抽屜裡,就只有這本。所以,我馬上就知道,這是櫻井小姐的東西」

伯母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後把視線移回我臉的高度。視線馬上又落到了外衣領口交疊的地方。

「櫻井小姐,那個」

話的後半,在病房白色的燈光裡停在半空一次。伯母沒有接下去。

「——沒什麼。真的,謝謝妳了」

「那,我先走了」

門靜靜地關上,淺灰色大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處。我把圓凳放到老位置,書擱在膝上,坐了一會兒。我把右手的指腹貼在他左手腕的脈搏正上方。今天的脈搏也很規律。窗外,行道樹的枝椏細細地透著暮色的光。書的重量,在膝上一動也不動。

過了一個小時,我離開醫院。搭上電車,在最近的車站下車,走在夜晚的路上。包包裡,書的邊角隔著布,抵在我腰側附近。

我轉開玄關的鎖,脫下鞋,把鞋跟擺齊。我把書放在客廳的桌上,卻沒有翻開。在翻開這個動作的前一刻,手指停滯了。一旦翻開,和他之間的關係就會就此結束。總有一天會翻開,但今天不翻開。燈光淡淡地落在褪了色的布面封面邊緣上。我在桌子這一頭,看著它看了好一會兒。

第27話 書回來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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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愛的你》是一個唯有抹去所愛之人才能拯救對方的兩人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