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第一週的星期六早上,我比平常早了十五分鐘出門。
大學醫院的自動門打開了。消毒水的氣味落了下來,是五天前那個夜晚的氣味,淡了一些。我在櫃台的會客單上寫下名字。寫到「織」字的絞絲旁時,筆尖稍稍停了一下。
「在四樓,東棟病房的四〇八號房」
梅雨間隙的陽光,從東棟走廊的盡頭白白地斜照進來。四〇八號房的門有一半是毛玻璃,上面掛著「瀨戶 透」的名牌。我伸手握住門把。拉門拉到最後,滑輪的軌道低低地響了一聲。
病房裡的空氣比走廊暖。房裡有一股淡淡的氣味,不是消毒水,也不是床單布料。那是體溫長時間留在同一個地方時的氣味。早晨的光從東側的窗戶斜斜地照到床尾。在光的最底端,他躺在那裡。
瀨戶同學,我想。我在圓凳旁停下了腳步。
他的臉瘦了一點,氣色倒不差。睫毛沒有動。閉著的眼瞼,形狀和平常一樣在那裡。要是有人說他只是睡著了,我大概會相信。儀器低低地響了一聲。很短,接著又以同樣的高度響了一聲。
「櫻井小姐」
身後有人叫我。是他的母親,伯母,淡水藍色的開襟毛衣在肩上披得整整齊齊,站在那裡。比起那天夜裡的皺縮,她的肩膀稍微挺回來了一些。
「早安」
主治醫生敲了門走進來。我們三個人站在護理站旁邊聽他說明。
「從檢查數值來看,腦部和心臟都沒有異常。可是,他就是沒有醒過來。以病例來說,極為罕見」
「類似的病例,在這之前……」
伯母低聲問。
「文獻上有幾例類似的報告。只是,每一例都沒能查出原因」
「他會醒過來嗎」
「我很想說,應該會醒。可是因為不知道原因,很難說是什麼時候」
我沒有再問下去。我看著醫生白袍前襟最下面的那顆鈕扣。
走廊上只剩下我和伯母兩個人。
「我下午因為我先生的事,得先回去一趟。如果不會太勉強的話,能不能請妳幫忙看著他一下」
「好的。當然」
回到病房,我把椅子拉到床的左側。被子上他的左手,手指微微張開,就那樣停著。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。手背的血色,比我自己的手背淡了那麼一點點。我把雙手併攏放在膝上。他的左手和我的雙手之間,隔著一握寬的床單的白。
我的右手稍稍抬起,停在那片白的邊緣。指尖和他的小指之間,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寬度。我沒有把它縮短。
梅雨間隙的光,已經移到了床單反折處的角落。
我坐了一個小時左右。護理師換了點滴袋。她手上的動作沒有一處接縫。我也站了起來。
「我會再來」
我出聲說了。聲音比我以為的還要小。走出自動門,六月上午十一點的陽光照在外衣的領子上。在剪票口前,我停下了腳步。
五月底的那個夜晚,在沙發上打了又刪掉的那一行,浮上了腦海的一角。把螢幕朝下蓋住時指尖的冰冷,在領口的光的前面淡淡地回來了。就算當時傳出去了,會不會有什麼不同,我不知道。
——明天也來吧。
沒有來的理由。也沒有不來的理由。明天也來吧,我只決定了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