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嘗試的，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來。
早上，一起身就打了電話。響了三聲之後，傳來剛睡醒的低沉聲音說「喂」。在今天傍晚之前，有件事想先跟妳稍微談一下——在我家附近，常去的那家咖啡店，上午。她短短停頓了一下，只說了「好的」。
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面對面坐著，雙手手指交握，按照順序說了。今天傍晚，妳會在十字路口被車撞。我曾經去過那之後的時間，然後回來了。
越是離奇的內容，越不能讓聲調動搖——我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漸漸變得平板。
她把視線放在我交握的手附近，一直沉默地聽到最後。中途，就著水杯喝了一口，響起冰塊的聲音。
「——透君，最近睡得好嗎」
不是責備的聲音，也不是在生氣。只是在擔心。那才是最難受的。
「睡得很好」
「這樣啊」
「希望妳相信我」
「——好」
在那聲「好」之前，有一點點停頓。是為了不讓我察覺她不相信，而留下的停頓。
分開的時候，她說「傍晚我會小心過去的」。那天傍晚，她就那樣小心著，在另一條路上遇到了另一場事故。
——用說的，傳達不到。傳達到的，只有擔心。
下一輪，早上八點兩分睜開眼睛。握了一下被褥的邊緣。書桌最上層的抽屜裡，御守還裝在紙袋裡，在原本放著的位置。拿出來，放進大衣內袋的右邊。
下午，往十字路口去。
五點之前，就站在西側樹叢的陰影裡。對面斑馬線前，立著一抹淡淡的米色。號誌轉綠。她把第一步踏在白線上。同一瞬間，這一側人行道的轉角，一個穿深藍外套的小小背影跑了出去。稍晚一點，一個像是母親的女人聲音短促地喊了名字。我跨出半步，用雙臂把那個要衝過去的身體撈了起來。孩子的腳在半空中空踩著。
在那背後，一團無視號誌的灰色闖進了十字路口。急煞車，接著是一聲悶響。斑馬線正中央附近，那抹淡淡的米色被拋到了半空。
懷裡的孩子平安無事。母親跑過來，一邊不停鞠躬，一邊把孩子接了過去。被接走之後，只有雙臂內側還是熱的。
——我救下的，不是我該救的人。
那天夜裡，站在醫院的走廊上。對開的門，在和上次同樣角度的、母親小小的背影另一頭，打開了。醫生語尾落下的速度裡，擺著和上次相同的那個詞。背靠著長椅的椅背，看著天花板方形日光燈的接縫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——就算換了形式，還是來了。
下一輪，趁早上打電話，把她叫到我的住處。「雖然是平安夜，但外面很冷。要不要在我家，悠閒地過呢」。藉口只有這樣。她把紙盒放在廚房角落。冬季造型的上生菓子，兩個。她補充說，這是每個月一次的習慣。上一輪，同樣的紙盒裡裝的是三個——是記憶這邊的偏差，還是她那邊小小的重新選擇，沒有辦法確認。
煮了飯，做了晚餐。光是她坐在窗邊地板上翻著文庫本的側臉，大概就是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段時間。廚房牆上時鐘的長針轉過正上方，過了五點。她沒有察覺，繼續翻著書頁，把臉頰湊近冒著熱氣的碗緣。十字路口的方向，沒有傳來急煞車的聲音。
——過了。
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，她說「我差不多該回去了」，把托特包重新背上肩，我沒有能留住她的話。在玄關送她，一直看著大衣的背影在樓梯轉角消失。
那天深夜，電話響了。她母親的聲音，接連說出「被車撞了」和「過世了」。沒拿話筒的那隻手重新握住流理台的邊緣，指腹上，袖口縫線的硬度回來了一點。
——五點，過了。過了之後，來了。
——分手，這件事也在某一輪試過了。只要分開，她也許就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，安靜地活下去。
早上，一回來就打了電話。響了三聲，落下一句剛睡醒的低沉的「喂」。
「對不起。我們不能再見面了」
「——為什麼呢」
問句的語尾沒有完全揚起，就停在線路的另一頭。
「理由，我不能說」
「——我，做錯了什麼嗎」
「不是。妳什麼都沒做」
沉默了一拍。連布料摩擦的聲音都沒有。
「——我知道了。請保重」
最後的尾音幾乎成了吐息。通話斷了。放下話筒的手，以不屬於自己的速度推了一下桌緣。只有推回來的木頭的硬，確實在那裡。
隔天，沒有去十字路口。過了一天，過了兩天。第四天夜裡，她母親打來電話。「平交道」和「過世了」接連出現。我沒有說「四天前分手了」。通話結束之後，還是一直看著膝上自己的手背。
——我的缺席，也沒能讓她活下來。
第幾次，已經沒在數了。換了日子，換了地點，換了形式，結局還是抵達同一個地方。記得，是最痛苦的。
有一次，試著做筆記。十字路口。平交道。寫到那裡，停下了筆。隔天，筆記本一片空白，整整齊齊地收在原來的位置。御守也在十一月底起就一直放著的位置。無論重複多少次，增加的只有她笑著的時間，明天沒有來。
每一個她，都已經不在了。
——她推薦給我的那本書，一直擱在腦中一角。為我講述傳說的那個聲音，和那本書小小的鉛字，並排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