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話

沉降

三月的那一個月裡,我兩次主動朝他踏出去,兩次都把那一步收了回來。

第一次是在神社。

『下個星期六,要不要再去一次呢』

『嗯。那,就去吧』

星期六是晴天。我們在最近的車站,同一根柱子旁碰面。夏日祭典那晚,繡球花淡淡的水藍色映著燈火的參道旁,今天枝頭仍是冬天的輪廓,一片葉子也還沒冒出來。穿過鳥居,我們在拜殿前的鈴繩前並肩站著。

「那天,我們聊過傳說的事吧」

「嗯,聊過呢」

「還記得是什麼樣的內容嗎」

「嗯……好像是什麼命運啦、兩顆心啦,那一類的內容吧」

我把視線落到踩在碎石上的鞋尖。他只記得輪廓。

「那時候,透君是解釋成自己內心的兩面性呢」

「是嗎。我,不太記得了」

「沒關係的」

他雙手合十,輕輕低下頭。那只具形式的參拜,他誠實地,讓它保持只具形式的樣子,擺在那裡。回程時,在參道上,兩人的步伐錯開了半步。快要穿過鳥居前,他停下腳步,指著參道旁的楓樹。

「啊,新芽」

聲音,在喉嚨半途,差點升到平常的高度。笑著說「哇,真的耶」、伸手指回去的那口氣,已經來到了出口的地方。他的側臉,已經望向下一段的碎石了。沒有看向我。升到一半的聲音,在出口前沒了去處,回到了平坦。

「真漂亮呢」

「是啊」

第二次是在雨天的傍晚。距離去神社那天,八天。天快黑的時刻,雨下得正大,穿過圖書館自動門後的屋簷下,一個高個子的人影正輕輕甩著傘。

「啊,櫻井同學。辛苦了」

「你也辛苦了」

我們共用了那片屋簷。

「那天也是下雨呢。春天剛開始的時候。透君沒帶傘」

「啊,嗯,我記得喔」

「那把傘的顏色,還記得嗎」

他想了一下。

「深灰色,好像是吧」

我又往前多踏了一步,只一步。

「那個,年底的時候,借給你的,我祖母的書」

「啊。嗯,記得喔。在我家。我本來一直想著,得還妳才行的」

他用的是過去進行的「本來一直想著」。不是「現在想著」。

「沒關係的,等你想到的時候就好」

明明心裡並不這麼想,嘴巴卻說了「沒關係的」。

「那,我往這邊走。再見囉」

「好,再見」

黑傘的頂端穿過屋簷下的光圈,往下著雨的街上去了。

——不是「好像是吧」。

我沒有說下去。把深灰色的傘甩了一下,撐開。我的頭頂正中央,端端正正地收在傘下。把淋濕的那一側讓給誰,或是不讓給誰,都已經不必了。

進入四月,空氣又暖了一層。校園裡樹木的枝頭,開始點上淡淡的綠。某天,在專題討論課教室的一角,只剩我和升上研究所、大我一屆的學姊兩個人。

「櫻井,妳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耶」

「啊,沒有。我沒事」

「跟男朋友,還好嗎」

我用拇指沿著茶杯的杯緣撫了一下。

「分手了。很自然地,彼此的熱度都冷掉了」

說完之後,我才想起,二月時也說過同樣的話。第二次嘴巴的動作比第一次流暢,流暢多少,就離核心遠了多少。

「這樣啊。這種事,是會有的。尤其年輕的時候」

她簡短地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

「不好意思,讓妳擔心了」

我補了一句。

——他心裡的某種東西,在某個時候,突然,全部抽離了。

話停在了嘴邊。要是說出口,先崩潰的大概會是我。

不是謊話,我在心裡反覆這麼說。說法是整齊了,可整齊多少,核心那裡就冷多少。

黃金週時,我回老家住了幾天。媽媽在玄關說了句「哎呀,妳瘦了一點」。我笑著回答「因為很忙嘛」,對話就這樣結束了。以不問來支撐的沉默,我從小就懂。

我在客廳的佛壇上了香。祖母的遺照帶著一貫含蓄的微笑,看著這邊。

「奶奶,我啊……」

後面的話接不下去了。一縷線香的煙筆直升起,在天花板前搖晃著消失了。

佛壇旁的矮櫃上,放著一個兩個拳頭大的小桐木盒。盒蓋的四角染上了時間的顏色,木紋上薄薄積著一層灰。那是媽媽整理祖母遺物時放的,一直擺在同一個地方。裡面裝了什麼,我不知道。媽媽沒特別說明過,我自己也從沒問過。

——那裡面,裝著什麼呢。

只是模糊地想了想,沒有再多想。要把視線扯開,比我想的,多費了些工夫。

廚房裡,媽媽正在切春天的青菜。在菜刀聲的間隙,她只說了一句「飯再一下就好了」。我們都沒有再去找更多的話。

到了五月。從車站回家的大馬路上,行道樹的嫩葉在路燈下透著青綠。在斑馬線前等紅燈。對面人行道上,一對年輕人稍稍靠近了彼此。我看著號誌上的綠燈。

回到公寓,打開玄關的燈。走廊上,只響起我一個人的鞋聲。燒水、泡茶,用雙手捧著茶杯。除了抽風機細小的運轉聲,和冰箱偶爾響起的聲音,什麼都沒有。

——太安靜了,我心想。是跟哪裡比較,我說不出來。

兩次,試過,兩次,都沒有回來。

——已經,不用再去了。

五月底的某個夜晚,我坐在沙發上,手指停在螢幕上他的名字。最後的往來,就停在雨天屋簷下隔天的「今天辛苦了」和「辛苦了」。

我把拇指放在輸入欄上。打了「下星期」,又刪掉。打了「最近好嗎」,看了一會兒,刪掉。最後打了「好想聽聽你的聲音」。讀了三遍之後,從後面一個字一個字刪掉。我沒有碰傳送鍵。去碰傳送鍵的勇氣,我沒有。

每個月一次,配上生菓子點抹茶的習慣,從小持續到現在。五月的某個星期天,那天到了。從櫥櫃深處拿出平常用的茶壺。用指腹確認壺蓋的邊緣,一貫的動作。從拿起蓋子到放回去,隔了比平常更長的時間。指尖擱在放回去的蓋子上,好一陣子,沒有動。

研究,還能,繼續做。想讀的書,也還,有。這是現在最值得慶幸的事。早上在圖書館書架前踮起腳尖的那一瞬間,最能做回自己。指尖碰得到或碰不到一本書書背的那一瞬,把體重託付給懸空腳跟的那段時間,我不是別的什麼。

側著頭聽專題討論課學弟妹的煩惱時,也一樣。側著頭聽某人說話的時候,我心裡的空白,會剛好契合對方話語的形狀。

接近五月底的一個夜晚,我關了燈,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。有研究。有媽媽。有書。有明天的圖書館。明明什麼也不缺,卻有某個地方空氣稀薄。像是用手指一按,就會輕輕陷下去的地方。想確認是哪裡時,它已經不在那裡了。

已經不再需要的東西,我仍每天無意識地去找,找不到,就折回來。那樣小小的來回,一天會發生好幾次。我察覺到它在發生,卻不知道怎麼停下來。越想停下,沒有去處的腳步就越多。

我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
——明天,早晨也會來。

這麼想的時候,睡意才終於來了。

第22話 沉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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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抹去深愛的你》是一個唯有抹去所愛之人才能拯救對方的兩人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