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那一個月裡,我兩次主動朝他踏出去,兩次都把那一步收了回來。
第一次是在神社。
『下個星期六,要不要再去一次呢』
『嗯。那,就去吧』
星期六是晴天。我們在最近的車站,同一根柱子旁碰面。夏日祭典那晚,繡球花淡淡的水藍色映著燈火的參道旁,今天枝頭仍是冬天的輪廓,一片葉子也還沒冒出來。穿過鳥居,我們在拜殿前的鈴繩前並肩站著。
「那天,我們聊過傳說的事吧」
「嗯,聊過呢」
「還記得是什麼樣的內容嗎」
「嗯……好像是什麼命運啦、兩顆心啦,那一類的內容吧」
我把視線落到踩在碎石上的鞋尖。他只記得輪廓。
「那時候,透君是解釋成自己內心的兩面性呢」
「是嗎。我,不太記得了」
「沒關係的」
他雙手合十,輕輕低下頭。那只具形式的參拜,他誠實地,讓它保持只具形式的樣子,擺在那裡。回程時,在參道上,兩人的步伐錯開了半步。快要穿過鳥居前,他停下腳步,指著參道旁的楓樹。
「啊,新芽」
聲音,在喉嚨半途,差點升到平常的高度。笑著說「哇,真的耶」、伸手指回去的那口氣,已經來到了出口的地方。他的側臉,已經望向下一段的碎石了。沒有看向我。升到一半的聲音,在出口前沒了去處,回到了平坦。
「真漂亮呢」
「是啊」
第二次是在雨天的傍晚。距離去神社那天,八天。天快黑的時刻,雨下得正大,穿過圖書館自動門後的屋簷下,一個高個子的人影正輕輕甩著傘。
「啊,櫻井同學。辛苦了」
「你也辛苦了」
我們共用了那片屋簷。
「那天也是下雨呢。春天剛開始的時候。透君沒帶傘」
「啊,嗯,我記得喔」
「那把傘的顏色,還記得嗎」
他想了一下。
「深灰色,好像是吧」
我又往前多踏了一步,只一步。
「那個,年底的時候,借給你的,我祖母的書」
「啊。嗯,記得喔。在我家。我本來一直想著,得還妳才行的」
他用的是過去進行的「本來一直想著」。不是「現在想著」。
「沒關係的,等你想到的時候就好」
明明心裡並不這麼想,嘴巴卻說了「沒關係的」。
「那,我往這邊走。再見囉」
「好,再見」
黑傘的頂端穿過屋簷下的光圈,往下著雨的街上去了。
——不是「好像是吧」。
我沒有說下去。把深灰色的傘甩了一下,撐開。我的頭頂正中央,端端正正地收在傘下。把淋濕的那一側讓給誰,或是不讓給誰,都已經不必了。
進入四月,空氣又暖了一層。校園裡樹木的枝頭,開始點上淡淡的綠。某天,在專題討論課教室的一角,只剩我和升上研究所、大我一屆的學姊兩個人。
「櫻井,妳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耶」
「啊,沒有。我沒事」
「跟男朋友,還好嗎」
我用拇指沿著茶杯的杯緣撫了一下。
「分手了。很自然地,彼此的熱度都冷掉了」
說完之後,我才想起,二月時也說過同樣的話。第二次嘴巴的動作比第一次流暢,流暢多少,就離核心遠了多少。
「這樣啊。這種事,是會有的。尤其年輕的時候」
她簡短地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
「不好意思,讓妳擔心了」
我補了一句。
——他心裡的某種東西,在某個時候,突然,全部抽離了。
話停在了嘴邊。要是說出口,先崩潰的大概會是我。
不是謊話,我在心裡反覆這麼說。說法是整齊了,可整齊多少,核心那裡就冷多少。
黃金週時,我回老家住了幾天。媽媽在玄關說了句「哎呀,妳瘦了一點」。我笑著回答「因為很忙嘛」,對話就這樣結束了。以不問來支撐的沉默,我從小就懂。
我在客廳的佛壇上了香。祖母的遺照帶著一貫含蓄的微笑,看著這邊。
「奶奶,我啊……」
後面的話接不下去了。一縷線香的煙筆直升起,在天花板前搖晃著消失了。
佛壇旁的矮櫃上,放著一個兩個拳頭大的小桐木盒。盒蓋的四角染上了時間的顏色,木紋上薄薄積著一層灰。那是媽媽整理祖母遺物時放的,一直擺在同一個地方。裡面裝了什麼,我不知道。媽媽沒特別說明過,我自己也從沒問過。
——那裡面,裝著什麼呢。
只是模糊地想了想,沒有再多想。要把視線扯開,比我想的,多費了些工夫。
廚房裡,媽媽正在切春天的青菜。在菜刀聲的間隙,她只說了一句「飯再一下就好了」。我們都沒有再去找更多的話。
到了五月。從車站回家的大馬路上,行道樹的嫩葉在路燈下透著青綠。在斑馬線前等紅燈。對面人行道上,一對年輕人稍稍靠近了彼此。我看著號誌上的綠燈。
回到公寓,打開玄關的燈。走廊上,只響起我一個人的鞋聲。燒水、泡茶,用雙手捧著茶杯。除了抽風機細小的運轉聲,和冰箱偶爾響起的聲音,什麼都沒有。
——太安靜了,我心想。是跟哪裡比較,我說不出來。
兩次,試過,兩次,都沒有回來。
——已經,不用再去了。
五月底的某個夜晚,我坐在沙發上,手指停在螢幕上他的名字。最後的往來,就停在雨天屋簷下隔天的「今天辛苦了」和「辛苦了」。
我把拇指放在輸入欄上。打了「下星期」,又刪掉。打了「最近好嗎」,看了一會兒,刪掉。最後打了「好想聽聽你的聲音」。讀了三遍之後,從後面一個字一個字刪掉。我沒有碰傳送鍵。去碰傳送鍵的勇氣,我沒有。
每個月一次,配上生菓子點抹茶的習慣,從小持續到現在。五月的某個星期天,那天到了。從櫥櫃深處拿出平常用的茶壺。用指腹確認壺蓋的邊緣,一貫的動作。從拿起蓋子到放回去,隔了比平常更長的時間。指尖擱在放回去的蓋子上,好一陣子,沒有動。
研究,還能,繼續做。想讀的書,也還,有。這是現在最值得慶幸的事。早上在圖書館書架前踮起腳尖的那一瞬間,最能做回自己。指尖碰得到或碰不到一本書書背的那一瞬,把體重託付給懸空腳跟的那段時間,我不是別的什麼。
側著頭聽專題討論課學弟妹的煩惱時,也一樣。側著頭聽某人說話的時候,我心裡的空白,會剛好契合對方話語的形狀。
接近五月底的一個夜晚,我關了燈,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。有研究。有媽媽。有書。有明天的圖書館。明明什麼也不缺,卻有某個地方空氣稀薄。像是用手指一按,就會輕輕陷下去的地方。想確認是哪裡時,它已經不在那裡了。
已經不再需要的東西,我仍每天無意識地去找,找不到,就折回來。那樣小小的來回,一天會發生好幾次。我察覺到它在發生,卻不知道怎麼停下來。越想停下,沒有去處的腳步就越多。
我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——明天,早晨也會來。
這麼想的時候,睡意才終於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