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在河邊那家老咖啡店。梅雨季開始前的那段日子,我和他第一次一起喝茶的店。我問他「要不要再去那家店?」,他用一貫簡短的語氣回答「嗯,去吧」。「那家店」指的是哪一家,他沒有反問。
窗外的河面上,淡淡流著傍晚的橙色。窗邊的腳下,有一片不知被誰的鞋子帶進來的枯葉,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。點的和那時一樣。他是熱的綜合咖啡,我是牛奶多一點的奶茶。
杯子端上來了。他啜了一口咖啡之後,
「那個,透君」
「嗯」
「我們,有在交往吧」
他停住了。慢慢地,把杯子放回杯盤上。
「嗯。曾經是呢」
是過去式。
「現在不是了嗎」
問出口的聲音,高低和平時一模一樣,平常得難以置信。他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為難時那種遲疑的氣息,我應該認得好幾種。今天,哪一種都沒有。
「嗯。對不起,就是……感覺冷掉了。雖然不知道為什麼」
話語之間,店內深處落下一聲杯子相碰的聲響。
——你不是會那樣「冷掉」的人。……可是,他是不會說謊的人。既然他說「冷掉了」,那在他心裡,就是那樣。兩個聲音沒有相爭,依序沉了下去。
「傷到妳了吧」
「不,沒關係的」
「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。我完全不是討厭妳了喔。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?」
「只是,該怎麼說,覺得自己心裡好像有什麼變了」
他垂下了眼。那種垂眼的方式我認得。明明認得,那底下本該有的東西,今天卻沒有。
沒有湧起怒氣,也沒有流淚。
「不會。真的,沒關係的」
結帳是他先起身付掉的。比我正要開口說「一人一半」,早了那麼一點點。
我們兩個人沿著河邊走。和梅雨季前第一次約會時同一條路。從大衣袖口鑽進來的寒意,碰觸著手腕。風,已經不是那種帶著濕氣的溫吞的風了。他的影子,比那時候還要長。
「這條路,我們以前走過吧」
「嗯。走過呢」
「那天,我在看哪裡來著?」
他想了一下,
「河裡的鯉魚。櫻井同學從欄杆上探出身子,一直看。我記得妳還跟我報告,說有八條」
回話的喉嚨深處,混進了一絲淡淡的、像氣息一樣的笑。還來不及忍住,就從嘴角漏了出來。
「你還,記得啊」
「嗯。全部,都記得喔」
——全部。
說「全部」時,最後那個音,極輕微地往下落了。不是沉下去,而是要把東西放好時的那種下落。八條鯉魚的事也好,從欄杆探出身子的我的背影也好,在他心裡,大概都收進了某個整理好的架子上,靜靜地擺在那裡。
河面上已經沒有橙色了。水是黯淡的銀色,看不見鯉魚。我在橋上停下腳步,他也晚了一點跟著停下。把雙手擱在欄杆上,冰涼便從掌心爬了上來。那時候的欄杆,到了傍晚還留著白天的熱度。
「謝謝你。今天願意來」
「嗯」
「我,往這邊走」
「啊,是那邊啊。那,我從這邊回去」
他輕輕舉起一隻手。高瘦的背影穿過橋北側的一盞路燈下,沒有走進下一盞燈光裡。
我朝橋的南邊走去。第一步很沉,第二步鬆開,第三步回到了平常的步幅。到第二盞路燈底下時,腳步聲已經回到了平常的高低。只有回到了這件事,是那個傍晚最後確實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