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的早晨,我比平時早一個小時到了醫院。
前一晚,我先打了電話給伯母。只說了一句:有點事想和您商量。伯母沒有問理由,回答說:我也會先跟醫生說一聲。
一樓大廳,伯母站在觀葉植物的盆栽旁。灰色大衣的肩上,淡淡地落著外頭的光。她看見我,輕輕點了點頭。我也低頭行了禮。
會談室在二樓最裡面。白色的牆,一張桌子,四把椅子。十二月早晨低斜的光,從朝東的窗戶筆直地照到桌上。桌子正中央放著三個紙杯。還冒著熱氣。
主治醫隨後走了進來。他一邊重新扣好白袍前襟的鈕扣,一邊輕輕點頭致意,在椅子上坐下,雙手交握擱在膝上。
「伯母。醫生。能不能讓我帶透出去,就一天?」
伯母睜大了眼睛。醫生垂下視線看著文件。
「有幾個他以前常去的地方。我想在平安夜那天,和他一起,循著那些地方走一次,就只一次。坐輪椅,一天。我不會讓他勉強的。」
沉默落在桌上。耳朵深處,我自己的心跳清楚地響了一下。最先動的是醫生,他把筆放到了文件上。
「身體機能很穩定。一天左右的外出不成問題。不過輪椅要用醫療用的。毛毯要厚一點。」
「謝謝您。交通方面,我會安排無障礙計程車。」
伯母點了點頭。「好的。我和我先生也一起陪著去。」她正要這麼說。
我看著伯母的臉。伯母也看向我。
「伯母。很抱歉,我想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去走這一趟。」
伯母屏住了呼吸。
我沒有移開視線。一移開就完了。伯母看了我的臉很久。擱在衣領處的手掌下,頸側的脈搏以一定的速度跳動著。熱氣一點一點地變淡。
「櫻井小姐。」
伯母緩緩開了口。
「這次外出,我可以當作是會往好的方向走吧?」
「是的。」
我的聲音聽起來小得厲害。即使如此,我還是沒有移開視線。
伯母垂下了一次眼簾。視線停在紙杯的杯緣。她重新握了一下大衣的衣襬,那動作讓衣領處的布料發出輕微的聲響。她緩緩抬起臉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。就交給櫻井小姐了。我兒子,拜託你了。」
我深深低下頭,額頭幾乎碰到桌面。正要抬起臉時,我又一次把視線轉回伯母那邊。
「還有一件事,想拜託您。」
聲音有一點沙啞。
「一年前的秋天,我替透織了一條深藍色的圍巾。如果還留在府上的抽屜,或是哪裡,當天能不能請您帶過來?我想替他圍在脖子上。」
伯母看了我的臉幾秒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我會找找看。我記得,應該是收在那孩子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裡。」
「謝謝您。」
我又低頭行了一次禮。醫生低聲說:「外出申請的文件先交給您。日期決定之後,請告訴護理師。」然後在文件的欄位裡填上了日期和名字。
抬起頭時,熱氣已經不再升起了。誰也沒碰過的茶,表面開始結起一層薄膜。十二月早晨低斜的光,照在桌上的茶上。